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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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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食堂,陈家。
陈明意开始习惯单调的三点一线。
冬去春又来,时间掀过一页页高考天数倒计时,变成用空的水笔,密密麻麻的字迹,无数只看得见晨星和月亮的白夜。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考场,铅灰云层铺满天空,太阳被遮得严实,天地间一派昏沉的光,说不上刺眼,她却流出几行没来由的泪。
人说二十多岁的人最迷茫,下了独木桥,四周骤然变成旷野,到处是看上去差不多的路,却看不清哪条是自己的。
她的迷茫期始于回陈家的十八岁,在这一刻渐入尾声,又将在几年后死灰复燃,越演越烈。
只是她浑然不知。
“陈明意!这里!”
白茫茫的天空被高大人影挡住,裴征满面笑容闯入她视线里。
对方一脸激动:“喊你好几遍都没反应,我只能自己过来了。”
她奉上个疑问的眼神。
“去搓一顿不?终于解放了!这些天可憋死我了!”他眼睛发亮,像只金毛大狗。
她面露迟疑。
“哎呀走了走了!大家都去!”不等她开口,裴征就拉着她手中文具袋拽她,“我哥买单,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她心说你不一直在宰你哥么。
想是这么想,可她没说出口。
其实放开手就能脱身,可鬼使神差地,她使劲抓紧袋子,跟着裴征走了。
目的地是唱吧。
她打眼一扫,特大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只有何萱一个熟面孔,在死了都要爱的背景音里翘着脚笑眯眯消灭果盘。
“这儿,”何萱挥挥手,口齿不清,“你不是说去……”
咽下水果,何萱终于吐出清晰字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任由对方靠在肩上:“不差这一会儿。”
“裴征他哥给了他张黑卡!黑卡啊!”肩上的人面带憧憬,“我爸妈从来只给我看不给我用。”
她捻起片凤梨塞进口:“裴衡没来?”
何萱咯咯笑着递给她纸巾:“当然没来!不然我怎么敢来。我可是当面说过他坏话。”
汁水微酸,太久不吃酸辣有点接受无能,陈明意直接五官错了位,面目狰狞。她轻轻推开何萱的手,嚼了几口咽下去。
收回纸巾的人哭笑不得:“干嘛勉强自己。”
脸被对方的手捧起轻揉,她语音含糊道:“我之前还挺喜欢吃酸的。”
脸上揉搓一停,波波头笑容凝固,似乎联想到什么的样子,垂下眼帘。
半晌,何萱扬起明媚的笑:“我们明意是勤俭节约好孩子!不过其他事可不能这样将就。”
“其实没……”
看对方认定她另有苦衷,一副怜爱大爆发的模样,她有点好笑,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何萱挤眉弄眼道:“我说别的,是挑东西啊恋爱啊之类的。”
“花一样的大好年华,别告诉我你没想法。”
记起那个跟裴衡的交易,她内心叹气,没想法是真的,可是就算想也不能。
见她不否认,波波头倒吸凉气栽进沙发,不多时又鲤鱼打挺起来,冲她抛媚眼:“也好,心中无情爱事业自然强,等你带飞我哦。”
似乎想起什么,波波头气鼓鼓剜了眼裴征。
“阿嚏!谁在背后骂我!”
他一脸不解,声音通过麦克风扩大,回荡在整个包间。
嗡嗡响的声音震得陈明意头脑发麻,她学何萱瘫进沙发,懒懒问对方:“接下来什么安排?”
何萱咔嚓咔嚓吃起爆米花:“玩密室吧,然后晚上去吃饭。裴征说要去金满堂呢。”
见她一脸疑惑,波波头又补道:“我爸他们今天晚上也在那儿,兴许能碰上呢。啧,裴征真是大气。”
*
实际上的金满堂并不像名字那样珠光宝气,反而清幽雅致。
仿古的楼阁建筑,入门是个小庭院,怪石参差间泉水叮咚,绿竹错杂,空气里沁着淡淡水汽和泥土气。
大堂里停留的人不多,有也是些西装革履的成年人,他们这伙少年人在里头格外扎眼,吸引了不少目光。
边在这等裴征取包厢卡时,她边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
恍惚间,一阵清淡好听的笑传入耳中,她回过神来四处张望,只看见个眼熟的背影一晃而过。
错觉吧。
她搓搓脸,起身跟上裴征。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进去预定好的包厢。
不多时,服务员捧着一道道菜鱼贯而入,摆在桌上,霎时热腾腾的香气充斥满整个屋子。
一眼瞥见其中的糖醋鱼,陈明意指尖动了动。上次吃还是在裴衡那儿,隔了有六七个月,她颇有些怀念。
是以大家都开动时,她先夹了点鱼肉,可还没嚼几下,她就皱起眉头。
条件有限,从小到大别说出省,她连江城都没出过,自然没有尝过不正宗的江城菜。
这倒是真正的外省江城菜,严格意义上讲并不难吃,只是跟她印象里的酸甜口完全不一样,这个鱼肉更鲜嫩,味道咸香,汤也稀薄。
一有了对比,她不由想起被自己忽略掉的事:裴衡怎么做得那么好的?他在江城待过吗?这人手艺这么好,为什么还挑食呢?
他浑身都是秘密,像个凌乱的毛线球,到处都是线头,没有一个能拆开的。
问题像连珠炮接连冒出来,她忍不住想解开,又无从下手,只好丢开专心吃饭。
虽然金满堂的菜很昂贵,但是对她来说也就一般,还不如那天裴衡做的。
怎么又想到这个人了。她拍拍头,把脑海中的笑面狐丢出去。
一顿饭过去,她自相打架得入神,一点都没注意到对面紧张兮兮的裴征。
众人分手时,何萱和裴征的朋友们都有人接,就剩她跟裴衡在门口吹风。
她随口问道:“我等滴滴司机,你哥没派人来接你?”
裴征脸色爆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有点事……”
“这个送给你,”他从身后掏出一捧鲜花,“我——”
不明所以,她下意识退了几步。
同行的一个男生突然冒出来,正好隔开她和花,那人胳膊大咧咧搭在裴征肩上:“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儿呢。不是说中午就把花送出去,怎么拖到现在。”
他歪头冲陈明意笑:“这小子看别人出考场都有人送花,怕你没有难过,特意准备了一捧。”
“张励你……嘶!”
话还没说完,裴征就痛叫一声闭嘴。
“我就说你多此一举吧,”叫张励的男生声音提了提,“谁跟你似的,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
“谢谢,”她礼貌笑笑,“不用这么费心,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
放下手机双手插兜,她玩笑道:“不过刚刚我确实吓了一跳,还以为咱们的革命友情变质了。”
裴征被这人挡得严实,声音发闷:“你不在意就好。”
见叫的车到了,她打开车门钻进后排:“你们晚上还有活动?我就不陪着了。”
车子前行,她摇下车窗靠在上头,两指按揉着太阳穴,身后隐隐有争吵声入耳,听着像裴征。
可她回头去看时,汽车刚好拐过街角,那俩人的影子早不见了。
她纳闷今天怎么老幻听,根本不知道后头的俩人早吵起来了。
花被裴征摔在地上,滚进尘土里:“你什么意思!”
张励倒是冷静些,狭长的眼睛微眯:“什么我什么意思,谁家好人告白挑这种地方。”
“你知道还拦着我!”
“拜托,你冷静下来想想,陈明意喜欢你吗?”
此话一出,裴征如凉水浇头,火气顿消。
“很明显,她不喜欢你。”收获了冰冷不甘的眼刀,张励却无所谓的样子,“你突然告白,好了,人家万一从此躲着你见都不见,你去找谁哭?”
“别说兄弟不为你着想,我要不杀回来替你圆谎,你这会早躺马路牙子上喝啤酒嗷嗷哭上了。”
裴征梗着脖子:“万一她接受我呢?”
张励冷哼:“有这种可能?”
“那怎么办?”
裴征抓脑袋苦思,想起张励丰富的情感史,又向对方投去虔诚的目光。
张励一脸高深莫测:“我跟你说,你得这样……”
“果然是大师,”裴征使劲拍对方的肩,“我明天就开始行动!”
*
很遗憾,裴征在明天压根没见着陈明意。
她去做家教了。
刚回来那天陈世华给的钱她一分没动,差不多只够大一的开销,她不能坐吃山空。
陈世华那边她打死都不会再去,裴衡帮的也已经够多了,她得知足。
她要趁这段时间多赚点。
除此之外,她之前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商场无意间看见一款竹叶形状的袖扣,翠色风流,很适合裴衡。
她想用自己赚的钱,买下来送给他。
她接了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小孩是何萱的堂妹,才上初三,听说性格很乖巧。
但见面没一会,她就意识到事实正好相反。
小姑娘一张苹果脸,眼睛不住眨着:“你就是那个真千金?”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面色温和:“什么千金万金的,我是你家教老师。”
守住热乎的职业素养,她目不转睛看着卷子:“这道题配平有问题,先看……”
苹果脸听都不听,几乎贴在她身上,锲而不舍追问:“听说你跟裴家有婚约,萱萱姐她不告诉我,这是真的假的?”
失策了。
何萱谎报军情,这纯是个小话痨啊。
陈明意声音甜美:“你肯定是累了,我们休息会再继续。”
转头的瞬间,她一张脸拉成了苦瓜,走到二楼茶水室,她啪嗒打字轰炸何萱,屏幕都要划出火星子。
“呵。”
敲完最后一句,有点熟悉的笑声响在耳边,她顺势侧过头,却对上揶揄瞧她的裴衡。
他笑得太开心,那双柳叶眼过分眯起,眸光深藏,只剩流畅的线条颤动。
肩形流畅撑满黑西装,腰线劲瘦,除了左腕上瞧着颇为陈旧的手表,他通身再无其他装饰。
也许她的惊讶太明显,裴衡笑容稍敛,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我在这儿谈生意。”
他举起的袖边空荡,陈明意越看越觉得缺点东西。
“你呢?”
裴衡刚问完,他身后冒出来个圆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笑得满脸褶子:“裴总,这是来给我小女儿补习的小陈老师,她可是高材生。”
不知为什么,裴衡笑容收了收,进到一种她觉得矛盾的状态,气场冷意凛然,可眼里又闪着暖光。
似乎察觉到气氛不一般,男人摸了摸肚子:“两位这是认识?”
她没动,裴衡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不打扰了,你们聊。”
得到回应,胖墩墩的身体异常灵活地闪回书房。
“你还没回答我。”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缓缓向她走来,因为有点跛脚的缘故,踩地声一大一小,加上拐杖笃笃作响,像音乐里的鼓点。
他笑得温煦,那双柳叶眼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冷,弧线遒劲凌厉,正目不转睛盯着她。
她心尖不由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