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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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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住心神细细分辨,对方眸中的确带点凉意,像温水里泡了块硬冰碴子。
好几个月见都没见裴衡,她可没地方开罪他。
这人谈生意不顺还是怎么着?总不能是因为她鸽了裴征,替他弟来质问她,太荒谬了。
拍碎乱七八糟的猜想,陈明意自然道:“我来挣学费,顺便攒点钱。”
莫名地,她不想告诉裴衡,她攒钱是为了给他买谢礼,这样显得她有点演戏做作的嫌疑。
她眼神关切又清澈:“你心情不好吗?”
虽然他笑得很好看,但就是给她一种矛盾的感觉,也许他在生气,或者说是烦闷,她分不太清。
裴衡没有回答,停在面前低头瞧她,眸色复杂:“你看错了。”
他表面一派冷静温和,却着实被问得一愣,甚至忘了自己原来要说什么。
他有冷脸吗?
扪心自问,似乎真的有几分烦躁心绪,在某个角落微弱发酵,他自己都没发现。
被别人看穿个彻底,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很危险。
裴衡嘴角笑得更深了些,那块冰无声无息化掉,眼眸似水。
被审视的人浑然不觉,挠了挠毛乎乎的丸子头,懊恼道:“可能是吧,我昨天幻听了好几次。”
她端起茶水吹开热气,小小啜了口:“学生还等着我,咱们回头见?”
见对方颔首,她边捏脖子边往回走,却还是忍不住思索,真的是考试考得神经恍惚了吗?她以前没这症状啊?
她忍不住回头,那人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面色温雅无缺,甚至冲她摆了摆手。
一次是错觉,两三次下来,应该就是她自己有问题了。
如此想着,她打定主意晚上早睡。
一颠一颠的丸子头消失在门后,裴衡慢慢收起笑,眸中的水彻底冻结,从外头根本看不到冰面下酝酿着什么。
*
“何姨,您给多了。”
比起另一家给的酬劳,陈明意手上的信封明显厚了几倍不止。
说着,她当即撕开信封,数出自己应得的,把多出来的装回信封,放在对面的妇人桌前。
“小妮子不好管,让你费功夫了,这是你应得的。”
涂着亮红指甲油的手把信封推回来。
那手理了理蓬松的卷发:“你这孩子实诚,别说裴总赏识,我也喜欢你。听话,收下吧。”
闻言,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下,又酸又麻,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大理石桌面映出她的影子,神色茫然又有些急躁,她轻声问:“是裴衡塞的这些钱吗?”
“不是,”妇人按住信封,笑着再度推回来,“是我自己私心添的,等再有时间,希望你再来带我们家孩子。”
懵懵懂懂里,陈明意似乎看懂了她的未竟之意。
要么裴衡跟他们说了什么,要么是何父见那天的情状,揣测她跟裴衡关系不错,能说得上话。
只是为了面子,他们不想说透,于是用这种含蓄的方式来讨好试探她。
桌上的红灼热烫眼,她别开视线。
少年人的自尊心太脆弱高贵,她不想在裴衡面前总是矮一头。
明明已经受了他颇多小惠,再有这一桩也无伤大雅,可她就是不愿意。
就算把裴衡当成伯乐,这些帮助视为对她的投资,她也有点接受无能。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不是裴衡是别人呢?想象不出那样的情景,她索性打住了思考。
“谢谢您愿意给我机会,以及您对我的赏识。”把应得的钱塞进背包里的暗袋,她站起身认真道,“但是这些我不能要。小x很听话很善良,再有机会的话,我还愿意来辅导她。”
妇人端茶杯的动作一滞,等这年轻人走出去,才慢悠悠哼了声:“老何胡诌什么,这孩子跟裴衡那黑心肝的根本不一样。”
看似表面境遇相同,可两个人的内里完全是天差地别。
被议论的人不知道这个插曲,她正轻快走出何家,奔向心心念念的商场。
黄昏将她落在身后的影子拖拽变形,红金色里光怪陆离,像场绮丽的梦。
*
裴家客厅。
“张妈,裴衡在家吗?”
空大的房子静悄悄的,陈明意感觉都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回声。
她紧紧抱着那个黑肩包,安静坐在客桌前,脑袋却小幅度四面张望。
毕竟花了她大半的工资,一路上她都是是抱着礼盒过来的。
被她接过手里的小茶壶,张妈指指楼上笑道:“小征跟朋友去玩了。裴总在书房里,进去有一会了。”
闻言,她有些纠结是在这等,还是改天再来。
手中的包正要放不放,楼梯上响起阵脚步声。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裴衡没拿拐杖,上身白衬衫纽扣系到顶,头发一丝不苟全向后拢去。
他边慢慢往下走,边半举手机冲她晃了晃。
乍然闻声,陈明意有点尴尬,她满心都是赶快来送东西,完全没想起来这茬。
好在裴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倚着椅背,眉眼弯弯:“找我什么事?”
“我给你买了件礼物,虽然抵不上你帮我的,但也算我一份心意。”
拉开肩包,她取出那个精巧的礼物盒。
付款的时候,她莫名想起初见裴衡那天,就让柜台姐姐帮忙选了个墨蓝色盒子,上面镶着点点水钻,在暮光里熠熠如星。
她把盒子推过去,星子拖尾,灿烁摇晃,像湖面上的波光。
裴衡眉眼骤然一松,叶形的眼睛变得微圆,茫然讶异得罕见。
见对方久久没有动作,她不由心下嘀咕:他不喜欢这个礼物吗,还是说她太鲁莽,都没有咨询过裴征就激情购买送出去了。
不管了,反正这是她仔细选的,送出去于心无愧。
何况她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裴衡一定、必定会喜欢。
果然。
“谢谢,”瘦长的手轻轻搭在点点波光上,两相映照,如雪如冰,“我很喜欢。”
张妈打开了客厅吊灯,夕色混着冷光,打出束奇异的光,她能把裴衡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像是有什么假面碎掉了,对方眼中有水光荡漾,动作间两绺头发滑落在鬓边,面莹如玉,身如松竹,整个人多情又冷淡。
她脸皮发烫道:“你还没看就说喜欢。”
声音像蚊子叫,她自己都听不清,只能听见心脏咚咚跳。
裴衡拿起盒子攥在掌心,摩挲着凸起的水钻,笑问:“我可以现在就打开吗?”
他好脾气等着答复。
对面的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眼睛透亮得能看到底,微丰的红唇半张,长度还不够被扎起的碎发炸起,像只小狮子。
狮子慢吞吞道:“当然,它现在是你的了。”
话音落地,她眼见素白指节一屈,墨蓝色盒子掀开,露出静静躺在里头的翠竹袖扣。
呼吸紊乱了下,她飞速转移视线,紧盯裴衡的脸,不错过任何细节。
他瞳孔微缩,紧闭的唇露出条缝,轻轻捻起袖扣放在掌中央,流翠铺玉,如同艺术品,霎时她的礼物身价翻了好几番。
“我特别、特别喜欢。”裴衡对准凹槽,慢慢把袖扣放回去,唇角一直翘起,“我正缺副袖扣,它正好帮到我。”
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情,裴衡若有似无皱结的眉头平展,整个人姿态放松下来。
“不过送的有点早,”他垂眸盖上盖子,手指轻点着上头的水钻,“成绩还没出来,补习的效果怎么样还未可知。”
话这么说,他却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我能考上。”
见裴衡真的喜欢,她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又减轻了点负债感。
严格讲,跟裴家联姻是她跟陈世华的交易,条件是陈世华帮她救小如。
裴衡的帮助只是帮助,他那交易听起来就挺好笑,几年不谈恋爱对她来说有什么呢?糊口都成问题,她没精力风花雪月。
补习的钱现在还不了,她只能先借这些东西让自己好受点。
似乎诧异于她的锐气狂妄,裴衡眉毛微挑:“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落落大方,不见一点窘迫,“你不懂。”
裴衡笑道:“那我就等好消息了。”
他眼里现出点短暂的怀念,又转瞬了无痕迹,恢复成一贯的礼貌笑容。
东西送了出去,陈明意自觉没有其他事,打算起身离开,却正好碰上回家的裴征。
“这么巧,”裴征急刹住步子,站直笑道,“兼职忙完了?简直整天找不见你人。”
“也不算,”她摇摇头,“下个月还有两个人。”
眼见裴征脸垮了下来,她好奇道:“你有事要我帮忙?”
“没。忙点好,忙点充实。”
裴征飘到桌前,坐在她旁边还没两分钟,就见她起身,冲他哥点点头走了。
少女刚走,他就开始叹息。
“哎!”
“唉。”
见裴征调子哀怨,一声比一声凄婉,裴衡好笑:“长吁短叹,这可不像你。”
裴征闷闷:“哥,怎么追人啊。”
“追人?”
“嗨,问你也没用。这么多年了,半个嫂子我也没见到。”
裴征欲哭无泪,比起他,他哥更是母胎solo到现在,简直是断情绝爱了。
“怎么,春心萌动被拒绝了?哪家小姑娘。”
傻小子忽然开窍,裴衡有点稀奇,忍不住往前探身。
裴征脸埋在桌子上,低声哼哼:“就……她……”
裴衡眉毛挑得更高:“谁?”
“陈明意!”
逃避没用,他索性抬起脸看向他哥,大声喊出来。
许是被声音惊到,裴衡攥着盒子的动作一重,水钻硌进肉里,掌心密密麻麻的酸疼。
第一句出口,他后面的话开闸泄洪般倒出来:“我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我哥们都说她压根对我没意思,不让我告白。说万一失败以后她躲着我走,那不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怎么跟你一样无情,根本看不见我。不过我努努力感化她,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吧?哥,哥?”
“这是什么?小盒子怪好看的,不过哥你不是喜欢经典黑白灰三件套么,什么时候换风格了?”
裴征凑过去打量着。
“没什么。”裴衡攥得更紧了,避开对方视线,瞧着手中的盒子,他声音平静如常,“做你该做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