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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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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吧。”裴衡一副打商量的语气,目光却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大家一起热闹些。”
陈明意讨厌模糊的东西,什么都想弄得直观清楚,所以她喜欢简单真诚的人。
按原来的习惯,裴衡这种城府深到一句话八个意思的人,她应该敬而远之才对,即便有利益牵涉,也是尽早交割完分道扬镳。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生出继续来往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对方态度温和得出乎意料,正好打消了她的顾虑。
或许是那张脸上的笑太虚幻,又或者只是因为当下日光正暖,烘得她飘然欲睡头脑发昏。
总之,拒绝的理由都被自己一一驳倒,她晕晕乎乎应了声好。
“你家狗不管了吗?”
好奇的疑问戳破朦胧的泡泡。
视线聚焦在一脸迷茫的裴征身上,她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想了想,这件事更重要。”
她一脸愤懑,眼风如刀,嗖嗖飞向裴征。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懂了吧。
见对方终于如愿闭嘴,她面无表情深呼口气,而余光里的裴衡已经乐得要站不住了。
他两肩颤抖,头半低着,手虚握成拳抵在鼻梁上,陈明意只看得见他弯起的眉和微鼓的腮。
这人无端多了几分热烈的少年气,与那天蜷缩起来,独自舐伤的剪影截然不同。
裴衡语调平静中透着愉悦:“歇会儿记得下来。”
他索性拖着拐杖快步往外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门被轻轻合上,她听见轻微又肆意的笑声。
她幽幽瞥了眼裴征:“你害我丢脸丢大发了。”
不想让裴衡继续肆无忌惮的笑她,她也掀开门,追了上去。
“哈?”
裴征无辜摊手。
裴征急急赶上。
“看呆了吧?我哥手艺超绝!”
一下来就看见少女愣神盯着桌上的菜,裴征尾巴又翘起来:“不光卖相好,吃起来更保管你舌头都要吞下去。”
说着,他手搭上对方的肩,把人按在座位上。
只是走了会儿神就被动落座,陈明意立刻弹起来,把裴征顶了个趔趄。
身后传来痛嘶声,她无措回头,却瞧见对方搞怪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拍在裴征胳膊上。
裴征真情实感哀嚎:“嗷!这次是真的痛!”
神经过度放松,她的举动难免回归了些跳脱的本性。
她刚想道歉,耳边传来裴衡含笑的声音。
“坐吧,没那么多讲究。”对方扫了眼她身后的少年,“别装蒜,不然你自个儿出去吃。”
裴衡头也没抬,正拿热水烫自己面前本就干净得反光的餐具,他指腹泛红,仿佛几点热血在雪地上晕开,清冷又艳丽的矛盾。
顺着他的指尖,陈明意再度看向桌上的菜。
头顶吊灯明亮,暖光溶溶,热气袅袅,桌上风味茄子焦香酥脆,四喜丸子色泽明亮,正中央的糖醋鲤鱼汤厚鱼肥。
她略扫几眼,被打断的思绪再度被接上。
总共八道,其中有四五道菜都出自江城。
她眼睛微微睁大,闪闪发光:“裴哥,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男人手上动作不停,懒懒点头又摇头:“汤是张妈炖的,鱼是李叔弄的。”
“那也很厉害了。”
眼睛针扎般又酸又涩,她低下头使劲眨眼憋回泪珠。
这人真奇怪,冷脸的时候气场能结冰,没事还老喜欢恶趣味吓唬别人可细致妥帖时的温柔又总是软人心肠。
黑漆漆的睫毛忽闪忽闪,偶尔露出晶亮的眼眸,像风过枝头时,在地面阴影里随风摇曳的细碎光斑。
她眼里只有白花花到刺眼的瓷碗和托盘,手无知无觉揪住硬实滑溜的桌布,凸起的花纹在掌心硌出红痕。
“小征夸大的成分居多。”
话音响起的同时,阴影落在她面前,餐具一下变得半白半灰。
松手时带上褶皱的桌布顺势滑落,她悄悄拿袖口抿了抿眼角,这才抬起头来看裴衡动作。
细白手指攥住公筷,叉起一个四喜丸子放进托盘,又从中间压成两半。一半夹给了老师,另一半不容拒绝地落入她稍往后退的盘里。
裴衡重新坐下,扯了纸巾细细擦手,不紧不慢揶揄道:“尝尝我的手艺到底怎么样,正不正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丸子。”
他歪在椅子上,把近乎洁净无瑕的纸巾折得四四方方,好整以暇瞧着陈明意。
她几百年才煽情一回,还被这厮打断。
被盯着的人面皮抽了抽,扯出个尴尬的笑,上次狂吐肉泥的记忆太过不美好,她手中的筷子停滞半天也没下去。
那边老师已经从从容容吃了小半:“裴先生不光有生意头脑,厨艺也堪称一绝。未来的裴夫人可有口福了。”
裴衡边摇头边笑:“这话错了。等什么时候我对人感兴趣了,再说吧。”
他放下叠起来的纸,饶有兴致地瞧犯难的少女。
那目光如有实质,久久绕在她身上。陈明意心一横,叉起丸子一口咬下去。
肉质鲜嫩弹牙,夹着渗进去的汁水,只觉香甜可口,味道跟江城本地菜馆子的一模一样,以至于入口的瞬间她几乎忘了牙齿的存在。
她慢慢嚼着,怕自己吃得太快。
还在江城的时候,一家人里就她做的饭难吃得出圈。
当时小如还戏言,姐姐活脱脱就是个南方人,不会是被抱错了吧,结果一语成谶。
她走的时候,小丫头觉得全是自己乌鸦嘴,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时她口味又偏又怪,比起这些更喜欢辣的和酸的,可现在再吃到只觉恍惚。
回过神,她吸了吸鼻子,低头闷声道:“好吃,超级正宗。”
裴衡还没对夸赞做出反应,一旁的裴征就与有荣焉道:“我就说吧!你要真回家可就错过今天这顿了。我哥可不经常——”
“小征不是脚扭了。喏,以形补形,多喝点猪蹄汤。”他截断裴征话头,起身舀了满满一盅汤放在裴征面前。
汤色清澈中泛着微黄,里头泡着好几只软弹晃动的猪蹄,瞥见这么大一碗,陈明意觉得肚子发撑。
下意识看向刚刚坐下的裴衡,她有点纳闷,这人不是没生气吗?还是说他早就看破刚刚她是撒谎的了?
她心里升起淡淡的无语,把酸涩的情绪卡得不上不下。
这人真不禁夸。
被腹诽的人一点自觉都没有,他的目光在两个学生身上来回飘动。
裴征愣了一瞬,接着就呲起白牙拉过汤:“谢谢哥,我正好饿了。”
陈明意鼻头发红,还没咽下去的食物撑得腮帮高高的,活像偷吃的仓鼠,机警又懵懂,那鲜活的脸上写满无语,夹杂几分其他的情绪。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偏过头去,畅快而无声地笑起来。
发觉对面的人忽然看着自己这边笑得诡异,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不动声色摸了摸脸。
没把饭汁蹭到脸上。
裴衡又在发什么神经。
她故作好奇:“裴哥,你不饿吗?”
裴衡“啊”了声,答非所问:“忽然想通了一点事情。”
“我哥不爱吃葱姜蒜。”裴征忙于干饭,抽空抬头替他回答,“他就坐这儿陪着。”
对裴衡的印象又加了一个龟毛,她不再说什么,也闷头吃起来。
美食当前,分心是一种不道德。
菜足饭饱,她揉揉凸起的小肚子,视线扫过桌上,裴衡面前的盘子光洁如新。
这人不吃还烫碗筷做样子。她轻哼了声,视线上移,撞入一双不知看了自己多久的眼睛。
她急忙把目光挪到旁边,老师正一脸欲言又止。
老师起身半鞠了个躬:“多谢款待。裴先生,我下午还有课。”
裴衡浅笑点头:“路上小心,不送了。”
陈明意起身,跟在老师后面往外走。
以为补课的日子很长,谁知道眨眼就要分别,她眼眶发红,止不住吸鼻子。
所谓离别,就是从开始习惯有一个人在身边,到习惯自己一个人。
“好啦,又不是再也见不到。”老师柔软的手落在她头上,“你还可以给我发消息啊。”
“我不是小孩,你们怎么都爱摸我的头。”
她抱怨着躲开那双手,用力抱住老师的腰。
肩上传来一下下轻柔拍动:“你是个聪明努力的孩子,我相信你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加油。”
音犹在耳,老师的背影却已经变成小黑点消失在远处。
她糊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踱步走进屋里 ,室内暖气盈面,发冷的身躯似乎融化了一般。
裴衡不知跑哪儿去了,只有裴征还在暴风式吸入。
她轻声冲对方道:“我去收拾东西了。”
补习室的门开着。
里头有一个人。
还隔着好几米远,陈明意就认出来那是裴衡,她加重脚步走了进去。
离愁别绪多少有些影响,她收拾的动作慢吞吞的,有意延缓另一场短暂离别的到来。
裴衡坐在她坐惯的椅子上,打量着桌上的划痕:“N市比江城的考试难度更大,有打算了么?”
“考S大计算机系。”
她手上动作不停。
似乎太过诧异,对方猛然抬头,带起一道清苦的气流。
“你没想过念金融学管理,继承陈家公司?”
“论胆气,论头脑,陈咏年那小子一点都比不上你。”他站起来,双手撑桌微微俯视她,“唾手可得的东西,你没想过?”
“有了陈家,再加上你的本事。那些鄙视你欺负你的人抬头仰望都够不到你。”
资源,地位。
他说着利欲惑人的话,语气轻柔又缠绵,像诱哄水手自绝的塞壬。
可清明眼神中却夹杂着轻视鄙薄,还有几分淡淡的厌弃,讲不好是冲她还是什么其他人。
没有丝毫犹豫,她答得斩钉截铁:“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复杂肮脏的东西,”
“我不喜欢摇尾乞怜得来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炽热气息侵染了她的呼吸,半睁的柳叶眼亮着奇异的光,正中央倒映出一个她。
“我只要我该要的。”她倔强立在那儿半步也不退,掰着手指头数,“挣够花的钱,亲人平安在身边,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裴衡收回手坐下:“就这些?”
她继续手上动作,面带疑惑瞧去:“不然呢?”
他闭上眼,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完整露出来,一颤一颤的。
他重新睁开眼,痣被翻折的眼皮吞没,琥珀色眸中眼神复杂又温柔:“祝你得偿所愿。”
“我当然能。”她背上包,摆手示意再见,“说好会报答你的。”
离开的人步履轻盈,像一场迅疾的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似乎什么都拦不住她。
裴衡注视着那背影,泛着苦药味的指尖抵在唇上:“这个已经够了。”
语气极轻,不知是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