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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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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摔倒了!”
“别挤,别挤!”
“这里有个人没看见吗?推什么推?”
有人看见摔倒的林漠,终于意识到人群的拥挤,开始大声呼唤周围人群注意不要过度拥挤。
江简沉下眉眼,抱住林漠,喝住想要继续往这边靠近的人群。
过大的音量加上嗓门中蕴含的怒气终于让部分人的头脑清醒。
他们低下头才发现脚边不远处摔倒的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是这里人山人海,他们只能控制脚步不再往前,艰难停滞住。
霎时间,密集的人群里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唯留江简抱住林漠站起身来,球球守在两人身侧,身上那件印着‘导盲犬’三个硕大字眼的马甲终于出现在人们眼前。
他们这才恍然意识到摔倒的居然是个盲人。
部分人的清醒足矣唤醒同伴的脑热,一阵后怕瞬间顺着脊骨攀上后脑。
如果、如果不是这个人及时喝止了他们,这么多人的推搡下,足以令他们忽视所有不对劲,甚至踩上摔倒的人的身体。
那将会是一场事故。
江简可不管这些人在想什么,扶着林漠的手臂将他拉到不会被人波及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里?”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用的是什么语气,而林漠也不曾听出他话里的责问。
眼盲的人恍惚意识到这人的熟悉感,责问的话让他认出了江简。
“你是……陈星煜?”
林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想起来昨天的志愿者是叫个名字。
江简倒是没想到他仅凭声音就将自己认了出来,抿了下唇,闷声道:“……是我。”
“不过,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盲人应该尽量避免晚上出行,虽然白天黑夜对盲人群体没区别,但健全人在晚上是会看不清的,减少夜晚出行也是对他们的保护,难道他不懂吗?
林漠面向他,微偏着头解释:“我本来只是带球球熟悉一下附近的路,但是没掌握好范围……不小心走到这里来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摸索着牵引绳,球球在一边不吵不闹挨着主人的裤腿。
“谢谢你。”
林漠轻声道,他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到方才的凶险,恐慌感慢半拍传入大脑。
眉头不由得皱起。
“这下知道害怕了?林……先生,我送你回去吧。”
江简看着可怜兮兮的青年攥着牵引绳站在半是光明半是模糊不清的夜里,觉得就算是有条导盲犬,这人在回去的路上恐怕也是坎坷。
夜晚看不见的不只有盲人,没有灯的地方,健全的人也会出意外。
不知为何,林漠没有拒绝。
这里太吵,手机早已听不清他语音导入的询问,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来了。
一股淡淡的酒味飘来,林漠以为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再三确定后才发现这丝酒气是从‘陈星煜’呼吸间传来的。
他还喝了酒吗?
难怪他感觉这人性子有点不一样。
球球记得这人的气息,跟着被牵着的主人身后,乖得不像话。
或许是被情绪压下的酒劲儿又冒上来了,头脑又迷蒙了几分,江简热烘烘的大手带着他穿过人潮,边走边问:“林先生看起来有心事?”
两人的关系没有好到让林漠跟他互诉衷肠的地步,但江简说得没错,他确实有心事,明日即将与母亲见面的事情让他心中惟有忐忑。
本是想通过出门遛狗来缓解一下心情,奈何出门解闷的方式在这件事上好像行不通了,以至于被围困人潮。
江简的到来暂且打断了他的纷杂心绪,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人居然会问他。
原来这么明显啊。
林漠在这一刻忽而有些相信宿命论,他想,这个人连续两次出现在他困难的时候解救他。
那他是否能相信他可以给出答案。
林漠的浪漫是后天培养起来的,绘画陪伴他走过人生中第一次难关,所以他甘愿被艺术所感染,染上浪漫因子。
所以他开口了:
“是啊,有点苦恼,”林漠声音沉闷,像是没有精神,“我明天要和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见面,但是我却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江简:“为什么没想好?”
林漠:“因为她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
江简想了想,有些疑惑:“那你的苦恼就很奇怪了,如果是很久未见但是十分重要的人,一般人应该会很高兴才对,但你的情绪不对,那么这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应该是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
不得不说,江简在几分醉意的情况下依旧是敏锐的。
林漠不由得一惊,心想这人好厉害,竟然仅仅从对面和他的关系和自己的态度两方面就能看出重点来。
半是惊讶半是忐忑地赞同道:“你说的没错。”
“她对我很好,我能够感受到她跟我相处的一切感情都是最真挚的,却也不解在这一点。”
“为什么她能在付出了这么多年感情后,在某一天毫不留情抽身离去?”
“这么多年我想要个回答都得不到,但是最近又为了些小事约我见面。”
林漠死死咬住下唇,不解、不甘的感情尤为浓烈,就连他已经走到自家门口了都毫无察觉。
江简听着,一边怀疑他说的是好友还是女朋友啥的,一边感叹这人还挺重感情,眼见人也送到家了,他略微思考了两秒,劝说道:“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何必一直想这些给自己找不开心,你要是介怀,明天就去跟他对峙问清楚,不留遗憾,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林先生,我年龄……”江简卡壳,差点掉马,“……虽然比你小,但是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一直抓着让你不开心的人或事,将得不到松快的生活。”
“曾经有过是好,但是对方想走,何必强留。”
一下午的酒没有一瓶是白喝的,江简脑子更加不清醒了,他根据自己的想法略微加工一下,委婉劝说对方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朋友走了就走了,女朋友丢下他还可以再找,天涯何处无芳草!
再重要熟悉的人都能说走就走,可见对方并不把他当回事,这还不走,留着过年吗?
“林先生,到家了。”
江简唤回林漠的思绪,提醒他们已经站在门口好一会了,刚刚对面邻居回家还奇怪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林漠:“……”
等到他进门,外面离他一步之远的‘陈星煜’说:“我走了。”
“等等,”林漠抿唇,摸出手机,“能不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
江简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掏出了手机,瞧着林漠看了几秒,在酒精的加持下给他备注了个“漂亮琉璃片”。
*
11月30号,周六
这天其实不用张昀翘课也能偷偷尾随林漠来到目的地。
当然不用偷偷来,能光明正大跟在他兄弟身边自然是更好。
金池商城一楼,咖啡厅
这里十分人性化,允许导盲犬进入,但是林漠为了不打扰其他人,还是让球球待在家里。
所以这一整天的外出就要劳烦张昀了。
张昀:“什么麻烦,我很乐意效劳的!”
等待间,林漠情绪稳定,还能跟张昀有说有笑,蓦然,张昀停止了言语,伴着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似乎是不紧不慢的粗底高跟和一道小脚高频率跑动的脚步声。
林漠循声望去,那两道脚步声停止在自己面前不远处——也就是对坐。
好友率先反应过来:“阿姨好。”
他轻轻扯了扯林漠衣服后摆,示意他人来了。
林漠看不见,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以什么样的穿着打扮、精神面貌带着孩子来到自己面前的。
而姜妤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出声。
女人年过四十,但看着她的面容却与从前并无多大变化,但要是一定要说出个变化来,则是身上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还有比从前更加凝实的温柔和煦。
她牵着的小女孩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哥哥。
小孩子的疑问总是藏不住,她摇了摇妈妈的手,抬头问:“妈妈,哪一个是我的哥哥?”
姜妤低头道:“那个长头发的是你的哥哥哦。”
她看向两人,依旧体贴温柔:“好久不见,愿愿,小昀。”
但回应她的不再是她记忆里那声“妈妈”,而是一个林漠从未叫过她的陌生称呼。
“好久不见,母亲。”
四个人两两相对而坐,这家的咖啡店的咖啡非常醇香,但却不适合小孩子,好在这里的甜点颇多,林漠让张昀给小女孩挑了两三种颇受小朋友欢迎的甜点和一杯甜牛奶后,又各自点了三杯饮品。
听着小女孩开心的惊呼声,林漠巡声望向姜妤:“你将她养得很好。”
他听着小女孩的笑声,就好像自己曾经的幸福童年。
这么想着,林漠忽然问她:“你会像对待我一样对她吗?”
听见自己儿子对自己说的第三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姜妤面上的笑意一顿。
她的眼神轻飘飘向林漠拂去,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漠:“我只是很好奇,你当年明明可以和我说清楚再走,为什么要和父亲用那样的方法,对你们来说,十八年来付出的感情应该不是假的。”
林漠:“所以能给我幸福童年的你,会再次对她这样吗?”
这个‘她’是谁,在场的除了本人皆心知肚明。
甜点和甜牛奶端上桌,小女孩看着眼前的漂亮蛋糕眸光闪闪亮,拿起勺子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被它们的口味惊艳到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声。
姜妤用温和的声音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三年来的第一次见面,你确定要问这种问题吗,愿愿?”
她目光从女儿转向身前的咖啡杯,花匙轻搅,望向林漠时,目光淡的像轻飘飘的雾气。
“妈妈,蛋糕好吃。”小女孩高兴地捧着蛋糕,因为她小小的牙齿很脆弱,不好好刷牙很容易就会被腐蚀掉幼齿,为了她的口腔健康,家里人很少给她吃糖,更别说这种蛋糕。
被打断话的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小女孩,她没有不好意思,更是记得自己是因为哥哥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于是甜甜笑道:“谢谢哥哥,吃蛋糕!”
张昀为了避嫌早就戴上耳机打游戏去了,虽然没避到哪去。
林漠嘴角噙着笑,寻声偏向小女孩:“不用谢,哥哥不吃蛋糕,这是给你的。”
也就是这时,姜妤无意瞥见林漠低垂的眼眸似乎不像从前那般明亮。
林漠冷静地回答她:“我怕我不会有下一次见到你的机会了,母亲。三年间我怎么寻找你们都没有途径,没有回音,这次是你主动联系的我,才会有这一次见面,那以后呢?我怕我再不问,以后再难有机会了。”
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张昀装模作样玩着游戏,实则关注着这对母子的交谈。
姜妤足足有十几个呼吸没有搭话。
林漠不得不怀疑自己是没有听到,脑袋偏了偏。
电光火石间,对面的人骤然站起身,高跟与瓷砖敲击出脆响,她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声音带着疑惑与惊讶:
“愿愿,你……看不见了?!”
林漠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连坐在旁边‘打游戏’的张昀也狠狠皱了下眉。
姜妤不说还好,她一说,几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她透露出让人心凉的消息来。
原来他失明这么久,他的母亲一点都不知道。
原来自她走后,就真的没有关注自己的孩子哪怕一点点。
林漠忽然察觉自己不能再疼的心居然还可以更疼一点。
胸膛挤压着呼出气体,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失望至极。
林漠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就好像没听到这句话。
林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上一个问题:“母亲,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在林漠灰色瞳孔的无神注视下,姜妤宛如雷劈,身形猛颤。
她猛地坐回去,低头沉声:“不,我不会这样。”
姜妤忽而不再看他,后面也没再露出温柔的笑来。
林漠听着她冷了不少的声音,眼前恍惚间浮现了一个垂着头坐在那的女人。
机会难得,他终于可以向她寻求一个答案了。
他并不在意母亲的情绪变化,就算她意识到当初的行为不对又能怎么样,时间无法逆流,心伤已然陈留三年,伤口可以愈合,疤痕留存心间。
更何况,姜妤可能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让她得到今天的一切,她尝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的味道……
曾经的母子对坐着,小声交谈,林漠向姜妤问出了尘封多年的疑问,而这些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最终,林漠拼凑出了一个答案:
如他所想,父母曾经的生活这确实如所有人所想,一对模范夫妻,永远相敬如宾,从未吵过架。
他们是夫妻,是父母,唯独不是爱人。
两人认为感情总会培养出来,生了孩子就好了。
但林漠的出生反而让两人更加生疏,两人照顾自己的孩子还要互相对对方说谢谢,这在别的家庭简直不能想象。
随着这种现象在林漠能够记事更加严重,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无法爱上对方。
一对夫妻,理智居然是排在第一位的,他们是法律下最合格的遵守者、执行者,双方家境也相当,感情不和拍,自然会想到离婚。
可问题是,他们爱自己的孩子,不,换个说法,他们爱这个法律上有着自己血缘的孩子,不会极不负责地让未成年的孩子家庭破碎,所以一直坚持到等林漠成年才离婚。
两个不相爱的人被一个孩子强行拉起一个家庭,生生耗了快二十年光阴。
林漠嘴唇蠕动着,他问:“你离婚后又结婚,是对你现在的丈夫产生爱了吗?”
姜妤点头,意识到林漠看不见,出声道:“是的,你父亲也是如此。”
她叹声:“我们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才真正体会到何为爱情,只不过终究对不起你,幸好……”
幸好什么?林漠忍不住在心里补充:是幸好离婚了,两个人没有守着他将就一辈子吗?还是幸好他成年才离婚的,两个人都不用带这个拖油瓶去追寻幸福?
还是,两者都有?
但这些猜测他不能问出口,因为答案如何也改变不了现在,再问出口母亲不会再愧疚地为他解惑,而是恼怒地离开了,所以他不能问,也不想问。
林漠终于知晓了这一切,他心境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我没有问题了。”
姜妤又一次抬眼看他,不忍道:“你的眼睛……”
林漠摸了摸看见的双眸:“车祸撞坏半年了,医生说希望很渺茫。”
他看不见母亲的双唇剧烈抖动,一刹偏过头。
不过就算看见,大概心里也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一只小手拉了拉林漠垂下的右手食指,非常细嫩柔软。
紧接着他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哥哥,你是叫愿愿吗?我叫徐欢依,妈妈他们都叫我依依哦。”
嘴角扬起一抹笑,他低头对小女孩道:“是吗,那我能叫你依依吗?”
依依笑:“当然可以,那我就叫哥哥愿愿啦。”
林漠:“不行,作为妹妹你应该叫我哥哥。”
依依眨眨眼睛:“好吧,哥哥。”
林漠一只手被依依拉着,他用左手摸索着抚上小女孩的脑袋,摸着这个圆滚滚的头,被父母养得能睡出圆润头颅的脑袋,她的未来没有父母的突然离婚和抛弃,定会比他要幸福得多。
问题答完后,双方便恢复了那种礼貌但不热络的社交距离。
——除了徐欢依。
小姑娘高兴得紧,一个劲的缠着她的新哥哥和昀哥哥玩,还仗着有两个哥哥在场让妈妈给自己买了条漂亮公主裙。
小姑娘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张昀终于摘下那副掩人耳目的头戴式耳机,他问林漠:“林哥,你今天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得到了。”
林漠轻笑,失明的双眼和父母突然的离异已然不再是他的坎坷,张昀从他身上再次感受到了浓烈的活力。
“既然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那兄弟什么时候犒劳一下我这个当了一天的保镖?”
林漠闻言睁大眼,惊讶道:“不是吧张昀,你还没吃饱啊?”
张昀委屈:“你们刚刚点的那几盘菜哪是我这个年轻气盛小伙子能够吃饱的?这点东西就想敷衍我,你把我当小鸟?”
“你不也是大小伙子,你怎么吃这么点就饱了?”他疑惑。
林漠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问:“现在几点了?”
“下午六点。”
“那我们去我家楼下那家羊肉面馆吃一碗怎么样?”
“好——兄弟我爱死你了!”
林漠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你别这样,我将来还想找对象呢。”
张昀煞有介事般点头:“也是,要是和你挨太紧了,万一我未来的女朋友看见了误会就不好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两人突然同时露出嫌恶的表情: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