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堂下旧事 ...
-
考完试的第二天,姜与纾本打算将自己埋进被窝,睡上个天荒地老的懒觉。昨晚也跟阿姐说好不用叫她,谁知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呢,敲门声如钉子般刺进了她的耳朵。
姜与纾将被子蒙过头,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只等阿姐把敲门的人叫走。谁啊这是大早上烦她。
但敲门声仍未停,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没人开门就不会停。
姜与纾只能从被窝里挣扎着爬出来,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自脚心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随便拿起一件外衫披上,揣着满肚子无处发泄的起床气,赤脚晃悠挪到门口开门,“谁啊!”
大早上敲门不带停的,跟索命的一样。
门外站着的竟是姜与维。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姜与纾依旧带着些刚被吵醒的迷蒙,起床气憋在那里不上不下,揉了揉眼睛,确认了站在门口的确实是自家大哥。
“小妹,阿姐和姐夫出事了!快换好衣服跟我走!”姜与维应是刚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汗,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累,语气中满是急切。
姜与纾立刻清醒了不少,睡意全无,也不再耽搁,连忙冲回屋里胡乱套好衣服,抓上荷包就跟着姜与维往外跑,边赶路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姜与纾刚见过的衙门捕快吴盛竟也在家门外等着。见两人出来后也陪同着去往医馆。
“姐夫昨夜突然传信给我,让我今日务必来守好你和阿姐,最好连门都不要出。结果今早我跟着马车来的时候阿姐已出门买菜去了,等我找到阿姐的时候,就见阿姐正拿着把肉摊上的剁骨刀和一男一女对峙。街上已围堵得水泄不通。后面阿姐直接晕过去了,我不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就拜托吴叔陪我来接你,阿姐那儿有别的捕快帮忙守着,我们现在赶紧去医馆。”姜与维拉着姜与纾的手边跑边解释。
姜与纾此刻只恨自己平常疏于锻炼,巴不得多长两条腿还能跑得能更快些。
待三人终于到达医馆,医馆的草药味混合着微微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气还未喘匀,姜与纾一眼就看见花眠锦躺在用板凳和木板临时支起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抚摸着小腹,双眼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样子。
“阿姐!”姜与纾惊呼一声,扑了过去,刚要碰到花眠锦的手,又小心翼翼缩了回去,生怕伤到什么,“阿姐,你怎么样啊,你没事吧。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那两个人呢!我要找他们算账!”
花眠锦摸了摸姜与纾的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这种事用不上你,你还是个孩子呢。”
这回她可不买账,已然急得哭出来了,紧抓着花眠锦的手,姜与纾生怕人再出什么事。眼泪划过脸庞,姜与纾用袖子抹了一把,看清了医馆里的杵臼,冲了过去,直接拿了个最粗的,又朝着旁边医馆掌柜说了句,“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就往外面跑,一整个寻仇的样子。
姜与维本靠着柱子歇息,见姜与纾要往菜市跑,连忙拦住了她,“小妹,冷静一点。”
“大哥!”姜与纾还是想往外走,双手扒着医馆的门框,药杵掉落在地上,只一心要找人寻仇。姜与维和吴盛对视一眼,吴盛也拉住了她的胳膊,“姜丫头。”
躺在床上的花眠锦也虚弱开口,“小纾,别去。”
见实在是出不去,姜与纾才安分了些,又把药杵捡起来抱在怀里不撒手,瞧着虚弱的花眠锦心疼的直掉眼泪,还不忘瞪着姜与维。
“吴叔,你是知情人,跟小纾也说了吧,我有些累。”说罢,花眠锦便把眼睛给闭上了。
姜与纾心头一紧,有些害怕,想去看看花眠锦的情况,却见姜与维拉住她摇了摇头,“阿姐没事。不用怕。郎中说过阿姐需要休息。”她又看向吴盛,“吴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盛将两人领到医馆的角落,手不自觉握了握刀把,思忖了一番才沉声道:“其实,菜市那两人是严鉴的亲哥嫂。早先他亲生父母拖着一家子过来认亲。只是前些日子严鉴忙着灵试被衙门护着,他们没找着机会。谁知今日找上了小锦。我也是才知道严鉴那小子居然连小锦都没告诉,独自对付那群……泼皮。”提及此,吴盛揉了揉眉心,又接着说:“今日就是县衙判定此案的日子。拦住小锦的是严鉴的亲哥哥严传忠和嫂子曹晓萃。他们也该狗急跳墙了,从严鉴那里没法子,便找上小锦了。刚在早市那儿直接给小锦跪下了,说要求一条活路,实际上就是胁迫。结果小锦怒极后提了把剁骨刀跟他们对峙起来。现在严鉴估计正跟那一家子对薄公堂呢。”
姜与纾被这些突然出现的消息打昏了头,听得目瞪口呆,药杵都抱得松了些。
严鉴,姐夫,曲水县大半人都知道他是被育婴堂养大的。现在突然冒出来认亲的一大家子,“他们……他们想拣现成的儿子吗?”姜与纾掏空了脑袋,才暂时得出来这么个结论。
吴盛补充道:“倒也不全是,他们的老家遭了灾,逃难路上碰到个年轻道士,说是有血亲在东南方,这才寻来曲水县的。”
“所以,他们想找冤大头?”姜与纾又得出一个新的结论。否则,她还是难以想象,从未养育过孩子,现在找上门来认亲,当吸血的蚂蟥吗?用她祖母的话来说,应该算是脸皮厚的都能砌墙了。姜与纾思及受伤的阿姐,心里一酸,“姐夫是怎么想的?”
姜与维摸了摸姜与纾的头,自己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这可比读书难处理多了,“吴叔,你知道吗?”
吴叔回忆了一下,“严鉴肯定是不同意的。只愿意出一笔钱报答生恩,并要求他们离开曲水县,永不再来。”
又补充道:“至于那个严家,自然不愿放弃严鉴这根浮木,巴不得靠着这个儿子再扎下根来呢。”
姜与纾看向正在思索的大哥,心中难以避免带上一些迷茫,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拽了拽姜与维的衣角,“哥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小纾,我们去帮姐夫。”姜与维拍了拍姜与纾的肩头,目光坚定,“吴叔,你知道县衙里面关于育婴堂的文书放在哪里了吗?”
吴盛虽有疑惑,却还是将可能的几个地方都报了出来,姜与维一一记下。正在此时,衙门那里派人前来询问早上菜市的情况,毕竟菜市的事闹得县里众人皆知,更何况还与今日县衙判定认亲一事有关。
姜与维把姜与纾推了出去,低声叮嘱,“小纾,你跟着他走,去县衙跟县令告状,把阿姐说的越惨越好。”
姜与纾并不知道自家大哥想干啥,但知道此时要听大哥的话,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花眠锦,泪意便又涌了上来,还有些止不住的趋势。边摸着眼泪边跟着来的人去了县衙作证,怀里还不忘藏着些那根最粗的药杵。
吴盛跟来人也交代了几句。那人便也没管姜与纾藏药杵这事。
姜与维这边拜托吴盛和医馆的人照顾好花眠锦,便赶往吴盛提供的地点找文书去了。
姜与纾到了县衙后,其实路上便已把眼泪哭干了,眼眶红得有些吓人。进门之前,姜与纾直接狠掐了自己几下,第一下轻了些,第二三下便更重,疼痛感又把眼泪逼出来后姜与纾才进去。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姜与纾进门后就朝着严鉴的方向跑。哭声搅乱了些公堂的气氛,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才十三岁,个头又偏小,头发散乱,眼眶红红,在场的又多是家中有孩子的,见这么个小女娃哭得伤心,心便会偏上几分。
姜与纾声音哽咽,肩膀微微耸动,不停抽泣着,“姐夫!阿姐她……阿姐她晕在医馆里……还……还流了好多血。我害怕。”姜与纾边哭边喊,俨然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声音不大,却也能让人都听见。
在瞧见另一边那严家的样子,又害怕得躲在了严鉴的身后。严鉴离得近瞧得出来,姜与纾是嚎而无泪,对她来说,掐胳膊疼的那个劲儿已经过去了。只能躲着免得让人发现穿帮,姜与纾又掐了几下,发现没泪,便拿着袖子擦来遮掩。趁此悄摸拉了拉严鉴的衣袖,在他背后写字,“阿姐无事。”
严鉴本担忧花眠锦的平安,但得了姜与纾的消息后也定下心神,先以姜与纾的哭嚎为证,严鉴直接借着妻子受伤一事以此向严家发难。
朝着县令行上一礼,“大人,内子遭人胁迫,昏迷不醒,求大人为小民做主。”
曲水县的简县令是一位和蔼的老者,据说还有几年便会致仕荣归故里。姜与纾在街上见过他几次。笔挺的官服给他添了几分公正威严,简县令问起带姜与纾来的捕快,“姜与纾所言可否属实。”
“回大人,医馆中人皆可作证,严鉴之妻确实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听到答复,简县令看向严鉴。
严鉴站出来,指向严传忠和曹晓萃二人,“县令大人,就是他二人伤害吾妻及腹中孩儿,还望大人秉公执事,严惩不贷。”
孩儿?姜与纾转头看着陈词的严鉴,脑中记下此事。
严传忠先跳出来,“胡说,我们根本没碰她,我们那是求她给我们这一家老小一条生路,是她自己体弱,怎么能怪我们头上!”
“没碰?体弱?”姜与纾很想掏一掏自己耳朵,她这是听见了些什么脏东西,“你们气我阿姐你们还有理了!当街拦人,跪地恳求,面上无辜,实为胁迫!既如此,那我便把你们也拖到大街上绑了巡游上几圈,到时候看看是谁体弱!也让众人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没脸没皮的东西!”
严鉴挡住了些姜与纾的嘴,“你这些骂人的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姜与纾反瞧了严鉴一眼,推开严鉴拦着的手,正欲继续和对面人吵,那曹晓萃竟直冲过来,抡起手就想直接往姜与纾脸上打。那气势,应是奔着让人破相去的。
姜与纾也不怵,直接拿出藏着的药杵,对准方向便甩了出去。
两边的衙役本还想抓住曹晓萃,拦住她,但那药杵够重,扔出去时,衙役们都各自退开生怕砸到自己。连曹晓萃自己见到飞来的药杵后也惊得退了两步。
那药杵到底是没扔到人身上,刚好砸在了距离曹晓萃脚尖半寸处。药杵一落地,衙役们便上前将严传忠和曹晓萃二人按住。
看着严传忠和曹晓萃两人如毒蛇般恶狠狠的眼神,先把药杵捡了回来,直接与二人眼神对上。她不能怂!他们既敢往她脸上来,她便也不惧他们头上招呼,谁怕谁。可到底心里有些惧意。
严鉴站了出来,把姜与纾往身后护了护,“县令大人,吾妻到底是因他们所伤,我与他们更无关系,还请县令大人将他们逐出曲水县,我县向来以仁德治县,行为善之事,民风淳朴,容不下这些外人作威作福,败坏名声。否则,我县民德将塌,民风必溃。”
严鉴行礼作揖,誓要将这罪名在这一家子头上扣死了。
简县令扫视着下面的人,惊堂木一拍,镇住了吵闹的严传忠与曹晓萃二人。两人被衙役压着,口中污言秽语不停。
严家这时又走出来个老人,正是严鉴的亲生母亲蔡燕,面上满是悲戚之色,哭喊着,“我的儿啊,你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和你父亲,你哥哥嫂子,还有你侄儿,一家五口颠沛流离,好不容易逃难至此,你身上流着严家的血啊,你就这么狠心吗?”
姜与纾看着试图打感情牌的老婆子,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离那人远了几步。
“儿啊,我们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就这么想赶我们走吗。”严鉴的父亲严远松也拄着拐棍走了出来,发间掺杂着几缕白丝,那蔡燕搂着严家侄儿抹眼泪。
姜与纾看敌人般的看着那一家人,又看着严鉴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要是真认了,那她可能得思考劝阿姐和离的可能性了。
严鉴神色微动,严传忠注意到了,以为严鉴心软了,又换了一副嘴脸,“二弟,你可也姓严啊,也是咱们家的人,跟咱们一个姓,那说明是天定的缘分啊,咱们留这儿一家团聚,那就不必骨肉分离了。”
严家一家本盘算着严鉴的学堂夫子身份,要名声有名声,要钱财有钱财,若是在这曲水县扎根,定还能过回之前的日子。有血缘关系这一层在,严鉴是跑不掉的。
严鉴眉目间泛着冷意,语气中满是疏离,“我的严,是严于律己的严,那是当初育婴堂余堂主亲自赠我的,跟你们的严可没关系。我可不是你们的儿子。”
“你怎么能不是我们的儿子呢!”蔡燕声音拔高了些,“儿啊,你出生时后颈处有一块红色胎记,我们便是靠这认出你来的。”
严鉴嗤笑一声,直接抬手掀起脑后的头发,“我虽早已及冠,却因头痛之症而多散发。这得是多好的眼睛,才能看到我后颈居然有块胎记。而且你们所言的胎记,又是何形状?”
蔡燕无言以对,面对严鉴的提问,嗫嚅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严鉴的后颈处,光滑洁白,并无半点胎记。
严远松用自己的拐杖敲了敲地,嘶哑着开口,坚持着自己的观点,“看你的眼睛和鼻子,和你母亲多像,还有这耳朵,更是和我严家一脉相承。”
“切。”姜与纾吐槽一句,“我姐夫长得好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净在这儿生搬硬套,我还说我姐夫跟我姐长得像呢。他俩可是夫妻相。”
向县令及在场之人展示完自己颈后,严鉴放下头发,“既然你们严家的儿子有个胎记,那我定不是你们的儿子了。请县令大人为我妻之事责罚完他们后便让他们永离曲水县。”
严传忠脸色涨得通红,没挣脱开衙役,状若疯癫,毕竟他可能又要去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了,“你干了什么!你的胎记呢!”
严远松颤巍巍跪了下去,“求大人让他与我严鉴滴血认亲啊。”
“滴血认亲都多少年的老玩意儿了,早就不准了,居然还有人信。”姜与纾翻了个白眼,给了他们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
形势目前一片大好,姜与纾有些放松下来,也想起了自家大哥怎么人都没了。
“县令大人,我有新证据!”
想起曹操曹操就到。姜与纾回头,姜与维正捧着一纸文书快步走来。衙役将育婴堂文书呈上,姜与维行礼后开口,“县令大人,这是我姐夫严鉴当年在育婴堂的登记文书,上面写明了严鉴是在两个月大的时候被遗弃在育婴堂门口。后便是官府出钱养大。”姜与维又列举了一月前云洲新颁布的律法,“我云洲新法规定凡是由育婴堂抚养长大的孩子,若是亲身父母想认回去,就得结清育婴堂的账。若严鉴真是严家之子,那他们便需先结清上百两的欠款。若严鉴并非严家之子,他们便是诬蔑伤人,需二罪并罚。”
听到姜与维的话,严家众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认亲,便要交上一大笔银子,不认,便是诬蔑之罪。还有对花眠锦的伤人之罪,更是跑不了。是认也不好,不认也不好。
啪——惊堂木再一次拍下。
简县令发话,“严家,你们可决定好了?”
严家五人都成了闷口的葫芦,半个字都倒不出来。
简县令扔下令签,一锤定音,“严家五口,妨碍公务,强认官家子,还意图谋害他人性命,即刻逐出,永不得还。”
严家当即搬离了县衙划给他们休息的院子,灰溜溜得离开了,再无踪迹。
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走出县衙,姜与纾松了口气,才觉得腿都有些软了,看向姜与维,“哥,这次我是有点帮上忙了对吧。不过,我怎么感觉我有点像话本里的反派呢。”
姜与维将姜与纾背了起来,姜与纾靠在大哥背上,听着姜与维的絮叨,“我们只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护住自己想护的人,那就够了。你还小,不必想那么多,顺心而为即可……”
姜与纾想起刚在公堂上严鉴的一句话,“哥哥,阿姐是不是怀孕了?”
“是的。”
“那,姐夫是不是要惹姐姐生气了。”
“是的,不过咱俩别掺和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