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命谷》k9b7

59、为亲兄古见雪复仇 赵山青又给

　　赵山青又给自己倒一杯，与庞细雨对饮一杯，再夹一口菜，然后才道：“小雪儿唱旦角唱得不好，但她自己不承认，非但不承认还觉得自己十分厉害，其实若是稍加雕琢，未必也不成器，只是小雪儿任性惯了，却不用功，又不肯承认错误，也没人敢指出她的错误，所以耽搁至此，也是老头子当初不好。”

　　庞细雨道：“若我有一个徒弟，她的哥哥是天下第一的魔头，我也不敢说她的不是，赵班主何必自责。”

　　赵山青笑道：“这倒也是，老头子不敢得罪她哥哥，她自己又自负得很，爱戏爱到痴处，觉得别个唱戏的都不如她，就是老头子小雪儿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啊，小雪儿也不是个傻子，她自己唱戏看戏，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是她遇着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她从未见过江海你又如何叫她相信她这一条小河什么也算不上呢？”

　　庞细雨也不由微笑道：“我当初初出江湖也是如此，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我第一次打败了我师父，便觉得自己已是天下第一，直到后面遇着了鬼见愁……哦不，我遇着的已是古见雪假扮的鬼见愁，我们两个在武白面前比试，她瞧不起我，我也瞧不上她，最后我虽输了阵，她也赢得不顺，只是那是我第一次输，倒叫我每每遇见她，心里先怯了，这些年下来少了股锐气，再和她对阵只怕还不如五年前了。”

　　赵山青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我们唱戏和武功也有共通之处，你不晓得厉害的时候，就能卯这劲儿和她硬拼，但是拼过一阵输了，知了高低，便再也打不过她了，而且以后一定一次不如一次，便是因为失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导致，小雪儿在我这里当了一两年的角儿，正是锐气不可当的时候，偏偏这时候叫她撞着了苏以，这一撞叫她直接再不唱那旦角了！”

　　庞细雨听得入神，问道：“这是为何？”

　　赵山青道：“小雪儿起初发现我偷偷教苏以唱戏，还教的尽是压箱戏拿手戏，心里只是不服，要看苏以有什么本事，我起先不晓得小雪儿发现了这事，她那时候戏学得不精，武艺却已是独步天下，那也是一个冬日的夜晚，让老头子想想，那时候小雪儿已经十八岁了，苏以才不过十五六……”

　　那是命中注定的一晚，古见雪在那一晚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就好像陷进一场幻梦里，终身再也走不出。

　　那天苏以照常偷偷从瞒着老爹和李逍一起挖的密道里偷跑出家，便在那密道出口的院子里等候，等他的师父来，他刚刚学了牡丹亭一出戏，心里喜欢得不行，在家中早托了大哥去买戏本，硬缠着李逍和他对戏，但李逍半点天分没有，苏以便日日盼夜夜想，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单等着跟师父约好的日子来学戏。

　　可是等他到了院子里，师父却比从前晚到了半个时辰。

　　赵山青叹道：“小雪儿灌醉了我，换了我的衣服，用布子蒙了脸，就装成我的样子去见苏以，苏以从我这里学了全套的易容手艺，从脸到声，样样精细，小雪儿学了一半，脸上功夫还没学会，声音模仿却已是学了个十成十，小雪儿假扮我，我的傻苏以居然就没看出来。”

　　古见雪看不出苏以哪里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便叫师父这般看重，若说特殊点的，古见雪看着正给她施礼的苏以，脸的确长得好看，却少见，只是这戏台上难道是看脸的吗？古见雪不由摸摸自己的脸，心里有些气恼，他长得比我好看，到时候扮上妆，离得远，哪个又看得清？

　　“师父？”苏以奇怪地看着古见雪，今天师父怎么这么沉默。

　　古见雪咳一声，装出赵山青的声音道：“你先把昨日我教你的演示一遍给我看，为师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苏以一向尊师重道，虽然奇怪师父今日怎么藏头露尾的，但是出于尊重并没有多问，便把昨日赵山青刚教的他的牡丹亭的《惊梦》一折便唱。

　　不着粉黛，不穿戏服，便只穿他家常的衣服，拿一柄折扇清唱，明明未唱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少年儿郎，开嗓时，但见他眼波流转，神转行动处只似杜丽娘降世。

　　只见他袅袅婷婷几步走来，真是个貌美佳人，风流不尽，又见他张嘴唱处，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绵转悠长，只叫人骨头也酥，古见雪看处，哪里还记得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儿郎，只见得二八年华的杜丽娘对影自怜。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苏以微微一笑，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古见雪听到此处，已恨不得便扶住苏以，要跟他承诺，定不叫他绢弃匣笥，明珠暗投。

　　又见得苏以此时却正正面对着她，却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古见雪此时已不觉得苏以是在唱戏，却觉得苏以口口声声都是在质问她，为了她古见雪一点私心，怎么就叫他这样一个美人只能在这庭院深处唱，叫他一块美玉不现人世？她古见雪为什么不早早来这里，不早早来这里看这满园春色，却不美丽？反叫这良辰美景都付与断壁残垣！

　　苏以还只是唱着，

　　“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唱到此处，苏以便不再唱。

　　古见雪才觉魂转，问：“你怎么不唱了？”

　　苏以心中起疑，却还是老实回答道：“师父糊涂了，后面师父还没教呢，而且后面要生旦两个搭戏，师父说找着了搭戏的再教我。”

　　古见雪道：“好，那我接下来教你，你没有搭戏的也好说，我来，我来给你搭戏，你是杜丽娘，我就做个柳梦梅又如何。”

　　庞细雨听到此处不由奇道：“古见雪不是唱旦的，怎么就唱生去了？后面难道都是她教苏以？苏以就不起疑？”

　　赵山青摇头苦笑道：“我们戏班里也不是唱一个行当就一辈子都唱那一个了，也有先唱了旦，后面转去唱生反而如鱼得水的，你还别说，小雪儿转唱了小生，比她唱旦要有前途的，老头子那时候对她也是包容太过，帮着她哄苏以，苏以如何能觉察？除了第一夜后面小雪儿去都是老头子替她易容的。”

　　庞细雨听了不由咋舌道：“你们师徒两个单瞒一个苏以，他叫你们俩好耍。”

　　赵山青老脸一红道：“那小雪儿教得又没大错，她最喜牡丹亭一戏了，教得比老头子好，而且她教会了苏以，后面还逼着老头子专门废大力气为苏以重排此戏，离开柳江的时候可是热闹，小雪儿不叫老头子收戏票前，还叫整个戏班子都出去揽客，动了多少人力物力，就为了苏以第一次登台！她做柳梦梅，苏以唱杜丽娘，那可是热闹到没边了。”

　　庞细雨冷笑道：“苏以难道一点没发现？”

　　赵山青叹气道：“我们上戏油彩涂得重，真面目苏以未必看得清，但要说他完全没察觉那自然不可能，戏唱完，老头子也要带着戏班离开柳江，离开的时候，老头子跟苏以说以后他决定离开柳江的时候就来找我梅花班，苏以跟我说，他说他当然要来，他的柳梦梅还在戏班里呢，那时候老头子就知道他早知道了，只是他不曾见过小雪儿真身。”

　　赵山青忍不住又喝一杯酒，道：“后来苏以真个来我这里找他的柳梦梅，老头子哪里给他找去？只能骗他，说小雪儿早不唱戏了，老头子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苏以还不信，说小雪儿离开柳江的时候对他说，她这辈子只会和他一个人搭戏，还叫他绝不准找别人，可是小雪儿说是说，却连名字面貌都不肯告诉苏以，哎，说到底是我和小雪儿两个人都对苏以不起。”

　　庞细雨对苏以和古见雪的故事不感兴趣，只是问道：“那古见雪到底是如何变成了鬼见愁的？”

　　赵山青道：“不要急，听老头子慢慢说，我们离开了柳江之后就还和从前一样四处走动唱戏，小雪儿也从此再不登台，只是日夜精炼演技，一个生角叫她学得已是出神入化，可是不过一年，那江南大案便发，小雪儿听说她哥哥陷进此案，便叫老头子星夜赶回家去，不想，我梅花班子刚到地方，就听说鬼见愁已经伏法，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给捉了，已被压往京城，老头子和小雪儿又是马不停蹄赶往京城，可是那时鬼见愁已到了刑部大牢，刑部大牢岂是我们能劫的？”

　　“小雪儿自然不肯放弃救她兄长，我们就在那京城耽搁了下来，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听说那江南大案已是判明，江南上下不知多少贪官污吏抓了进去，鬼见愁也是被判了个满门抄斩，也就小雪儿多年来跟着老头子，没人知道鬼见愁还有她这个妹妹，所以逃过一劫。”

　　“一夜之间小雪儿就成了孤家寡人，只还有个鬼见愁未曾问斩，却是要抓典型，可是过不得多久狱中便传出鬼见愁凭空失踪的传言，你想小雪儿听了这传言，不知有多高兴，我们便顺着传言去找，找了其实也没多久，小雪儿毕竟和鬼见愁是亲兄妹，虽是分别多年，但是她再了解他哥哥不过，在京城郊区的一个湖泊附近，我们找见了鬼见愁。”

　　“鬼见愁当时也在找我们，或者说，是武娘娘在找我们，因为鬼见愁已命不久矣，而他跟武娘娘说，他有一个妹妹，武功不在他下，可以替他给武娘娘卖命，我们找见了鬼见愁，也找见了武娘娘。”

　　赵山青顿一下，继续道：“武娘娘那时候穿一身白衣，她看着小雪儿哭倒在鬼见愁身上，看着鬼见愁握紧小雪儿的手，听着鬼见愁的遗言，鬼见愁想见妹妹，但他实际并不想叫小雪儿就真的给武娘娘卖命，他只是太了解妹妹，他怕他走了以后，妹妹就要替他报仇，所以他的遗言是叫小雪儿不要报仇，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仇恨十分可怕，会把人吞噬，叫人不像人，他不想小雪儿受这种苦难，也怕小雪儿死在复仇的路上。鬼见愁死后，武娘娘给了小雪儿两条路，一条路就当小雪儿没见过武娘娘，另一条路便是复仇之路。”

　　“她当然选了复仇之路。”庞细雨接话道。

　　赵山青苦笑道：“那种情况，她又那么好强，怎么可能不替哥哥报仇，她接过了她哥哥的长枪，把她从前的东西和她哥哥烧化后的骨灰交给老头子，说等她报完了仇就回来，她答应了苏以，以后要一起登台唱戏，但是她再也没回来，苏以倒是回来了，带着李逍回来的，老头子看到李逍，就知道这桩冤孽完结不了了。”

　　庞细雨把最后一杯酒饮尽，道：“完结不完结得了，我们说了都不算，赵班主，等雪化了我们便就启程，一刻也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