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命谷》k9b7

58、谈旧事真假鬼见愁 庞细雨拉着

　　庞细雨拉着赵山青一路便出了客栈，不见李逍来拦，却是庞细雨一番话叫他脑子里已满是混沌。

　　庞细雨出了客栈，方觉自己冲动，想那李逍活与不活于她又有何干？只是她看见了李逍却难免想起从前自己未曾遇见顾轻风时的模样，骂得是李逍，何尝又不是在说自己。

　　赵山青此时却是好一股热血只在胸肺中流淌，只见他满面朝气，不似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却仿佛还在壮年，他用衣袖擦擦眼角因兴奋而流出的眼泪，却对庞细雨庄重施一礼。

　　庞细雨见了，忙道：“赵班主快快请起，细雨受不了您这一礼。”

　　赵山青一摆手，叹道：“老头子能结识你这小姑娘，真个是老大福气，你说李逍那一番话真是痛快！只是这世人多有想不明白的，自烦自扰，都不如你通透的，老头子年纪虽大，还有一副热心肠，好孩子，你瞒了我白衣使的事情，我不怪你，老头子也有一桩大秘密已是藏了五年，你且跟我来的。”

　　庞细雨不知赵山青说得是什么秘密，只见他带着来时拿着的花枪便急匆匆朝自己戏班子的方向跑去，庞细雨忙跟在他身后，却见赵山青脚不沾地，只是着急，好像迟这一会儿，这秘密便要从他的嘴边重新回到肚里去似的。

　　赵山青却不带她去戏班驻扎的客栈，而是带她一路到了那大戏台那边后台深处的一个小梳妆间里，下午的戏还没开场，只有几个人在后台收拾，都叫赵山青给赶走了。

　　赵山青搬来两个板凳，梳妆间里倒有自带一个木桌，他叫庞细雨先坐，自己却从那乱糟糟的梳妆间里找出一个大木箱子来，庞细雨看处，只见那木箱雕工精美，实非凡品。

　　赵山青拍拍箱子，问庞细雨道：“你且猜一猜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庞细雨笑道：“我哪里猜得到？”

　　赵山青叹一口气，却又拿出一个钥匙，将那箱子上一口大黄锁解开，把箱子上盖一掀，庞细雨看去，只见里面却是层层叠叠放着一些戏服头面，奇怪的是还有个小黑坛子却不知装些什么。

　　赵山青把那小坛子小心翼翼拿出，放到地上，又问庞细雨道：“你再猜猜，这箱子是谁的？”

　　庞细雨略一寻思，猜道：“这戏服头面我不认得，但我想苏以曾跟您学戏，这些怕是他的东西？”

　　赵山青摇头，却是呵呵苦笑起来，道：“这箱子东西的主人我说出去，怕是没人会相信。”

　　庞细雨听他说得离奇，心中不知怎的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这些难不成是鬼见愁的东西？”

　　赵山青一惊，忙问道：“好孩子，真是奇了你，这如何猜得出！”

　　庞细雨亦是惊道：“真是他的？我也不过胡乱猜测，我从前活命谷里也与鬼见愁打过照面，知道他有个怪癖，爱看戏，兼着先时我与您说到鬼见愁时，我曾见您神色有异，故而眼下乱猜，那鬼见愁未被李逍抓进刑部大牢时，我记得他不是那江南水路漕帮的老大，如何却在您这里学戏的？”

　　赵山青苦笑道：“好孩子，你果然聪明，只是这事情关系重大，老头子也是瞒了这个秘密有五年！你不晓得，李逍不晓得，就连苏以也不知道的！那鬼见愁你所言不差，进大牢的的确是江南水路漕帮的老大，但出大牢的就不是了。”

　　庞细雨惊问道：“那却是谁？”

　　赵山青叹气，道：“是我这梅花班子从前的一个台柱子……”

　　庞细雨已是瞠目结舌，赵山青此时却又叫徒弟搬进一个小桌子，喊人去附近酒楼要些酒和下酒菜，他和庞细雨自在这梳妆间里摆好宴席，把那木箱子敞开摆在一边，那小黑坛子端正正放在那小桌上，他和庞细雨饮酒却在后台自带的那一个木桌上。

　　不一会儿，酒菜俱齐，前头戏也快开场了，赵山青的徒弟们自去忙活，赵山青掩好门，听着外头锣鼓已响。

　　庞细雨看桌上，却是三个杯子，正自不解，便见赵山青先倒了一杯酒，却便放于那小黑坛子之前，然后才给他自己和庞细雨各倒一杯。

　　“来，”赵山青对庞细雨扬扬杯子，“今日咱两个和鬼老大一起喝一个。”

　　庞细雨心中一震，看一眼那黑坛子，正待要问，却见赵山青已自一杯饮尽，庞细雨也随一杯，那赵山青便拿起黑坛子前的酒杯，把杯中酒便洒于地上。

　　庞细雨不语，赵山青道：“想必你也已猜到这黑坛子里是什么东西，你猜得不错，便是鬼见愁的骨灰。”

　　“他死了多久？”庞细雨问。

　　赵山青苦笑道：“五年了。”

　　庞细雨急问道：“他因何而死？如今那鬼见愁到底又是哪一个？”

　　“不要急，先吃口菜。”赵山青把他两个的酒杯再满上，轻轻呷一口，方道，“鬼见愁进了大狱，武娘娘便去找他加入活命谷，救他出牢狱，可是武娘娘去得太迟，鬼见愁在狱中受尽酷刑拷打，救出来已是奄奄一息，不过吊一口气，那时节我梅花班子都在京城，也是那缘故，老头子才和武娘娘有了一面之缘。”

　　赵山青说到此处，拿起筷子把桌上饭食夹了一大口，然后才继续道：“老头子问你，若你是鬼见愁，在那狱中受了这些苦楚，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你出了狱要见的第一个人是谁？”

　　庞细雨脱口而出道：“我要见顾轻风。”

　　“咳咳！”赵山青咳嗽几声，“你这丫头！我说你若是鬼见愁你要见谁，不是你自己要见谁，你想他鬼见愁为什么肯和李逍打那赌约？是为了他还有亲人家眷，否则他孤身一个，却怕什么？”

　　庞细雨疑惑道：“可是鬼见愁的亲人家眷彼时应该也在牢中，而且只怕已是全丢了性命。”

　　“不错。”赵山青点点头，“可是事有缺漏，他们漏了一个人。”

　　庞细雨问道：“漏了谁？”

　　赵山青道：“漏了鬼见愁的一个亲妹子！”

　　赵山青说着，此时也不再卖关子，只是道：“他们不知道的，鬼见愁有一个亲妹子，鬼见愁这名字不过是江湖中一个诨号，那鬼见愁原名古见山，他妹妹叫古见雪，他兄妹两个一块长大，武学天赋俱是一般厉害，只是那古见山年纪大些，却早便出去闯荡江湖，他妹子年幼，后面古见山闯出个鬼见愁的名号，接了爹妈一同都要去享福，却他妹子自有主见，虽和哥哥要好，却自小不爱武艺，单爱看戏，恰那时正是老头子梅花班子在她村子里唱戏，我看她有些灵性，便收她做了个徒弟。”

　　赵山青喝一口酒，润润嗓子，继续道：“那小雪儿脾气古怪得很呢！就是老头子也耐她不得，什么事情也拗不过她，她随老头子先时学便要学唱旦，你也晓得那戏班子里最属旦角最为要紧，老头子要说啊，小雪儿虽有些灵性，但到底担不起当台柱子，可是当时鬼见愁名声已响，老头子年轻时比现在惜命得多，只得事事依她，叫她个半大姑娘当台柱，跟着老头子走南闯北，嗐，你不知道，自她当了台柱，老头子都清闲了，以前谁见了我梅花班都来请去唱戏，后面都嫌晦气嫌难听，说我老头子捧自己姑娘，不讲义气，不让唱得好上，白白撇了那许多仁义名头，真是叫老头子有苦难言。”

　　庞细雨听得，也不由一乐，却不知鬼见愁竟有这般事情。

　　赵山青虽是嘴中埋怨小雪儿，说出口却是多般溺爱，只见他又道：“她戏学得不好，武功倒强，整个戏班谁打得过她？反叫她扰得老头子几个得意门生都另寻他门了，老头子眼看着生意做不下去，也是烦恼，只带着戏班到处游走，后面便到了柳江。”

　　“到了柳江？”庞细雨奇道，“原来鬼见愁曾经便去过柳江？”

　　赵山青点头道：“是啊，那时候小雪儿年纪也不过十五六，李逍苏以那时候也才十二三岁，可是到了柳江，老头子就走不脱了。”

　　“为何？”庞细雨不解。

　　赵山青苦笑道：“任哪一个唱戏的见了苏以这样的苗子都走不脱！那时候老头子才叫苦，自从认识了小苏以，只是背着小雪儿教苏以唱戏，幸好那柳江地处偏远，没有几个好戏班，老头子的戏班子在柳江反倒因为会些新戏还唱得开，白日里，小雪儿登台，老头子就在后台教小苏以，老头子教小苏以教到他十八岁的！”

　　庞细雨奇道：“那鬼见愁岂不是早和苏以相识？”

　　赵山青郑重地点点头，道：“是的，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你跟我说，他重伤苏以，老头子真个不信的，小雪儿虽然任性，心地却不坏，况且她对苏以……苏以于她再重要不过，若非你说得细备毫无漏洞，老头子真个一点也不敢信的。”

　　庞细雨听着，却好像鬼见愁和苏以有莫大的关联，不由想到在那柳江口白玉环船上，还有那渔夫家中，鬼见愁的处处古怪，当下却把这些都告知了赵山青，赵山青听着，却是眼中泪水不尽，叹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小雪儿总不至于便堕落至此，她既然还记着苏以，念着苏以，这事情便有转机，好孩子，就算没有李逍，我们去活命谷里，小雪儿必然会还你丈夫，还我苏以的！”

　　庞细雨忙问道：“这鬼见愁和苏以到底有什么纠葛？我看苏以分毫不认得她的。”

　　赵山青叹道：“苏以当然不认得她，哎，这事情也是古怪得很，孩子，你听我继续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