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53、回归现实（12） “夏昭，你

　　禹妄最近恢复得确实不错，夏昭每天都会给他测感染数值，峰值明显比之前小了许多。詹鹤林也难得点了点头，说如果继续保持这个趋势，短时间内不会有恶化的风险，他理论上是可以被治愈的。

　　这天早上，夏昭拉开窗帘，发现室外的霾雪似乎小了一些。灰白色的天空能透出一点稀薄的亮光，虽称不上晴朗，但对于这个被霾雪笼罩了一百多年的世界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夏昭回头看了眼坐在书桌前的禹妄，美人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正低头翻看一本跟夏昭送孟笙那套一模一样的百科全书。虽然表面是一副认真求学的模样，但实际上，他是把书当作一本幽默笑话集在看的。

　　凡人真有意思，对任何事物都能用所谓的“科学”来解释，但实际上，全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这世上万物，哪有那么多为何存在的理由。

　　存在，就是他们的意义。

　　不然，神明又是做什么的呢？

　　禹妄手腕脚腕上的铁链白天会解开，但晚上锁久了，他的脚踝上还是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夏昭看见了，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自从禹妄被他们救治，每天不是待在宿舍就是在事务局里接受治疗，还经常为了防止他傀化伤人，需要用铁链锁住手脚，日子过得像个被软禁的犯人。日复一日，简直单调无聊得过分。

　　夏昭想了想，开口喊他：“禹妄。”

　　禹妄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在稀薄的天光中，竟是最透亮的明星：“嗯，怎么了？”

　　“今天天气还可以，雪也不大，要不，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禹妄眨眨眼睛，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夏昭走到他身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总待在屋里多闷啊，不病也闷出病了。”

　　年年正窝在阳台的摇椅上摆弄一个九阶魔方，听见他们的对话，奶声奶气地说：“我今天约了姜雨迪，她要教我玩电脑游戏，我不跟你们出去。”

　　夏昭挑挑眉：“你什么时候跟姜雨迪约好的？”

　　“昨天啊。”年年的小手指灵巧地转动着魔方，很快就复原了一面，“她昨天教我玩扫雷，我已经会了，今天她说要教我更难的游戏。”

　　夏昭无奈地撇撇嘴：“好吧，我不管你，记着别乱跑，别出事务局。”

　　年年乖巧地点头答应，目送他们出门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目光。

　　夏昭带禹妄出了事务局大门，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东走。这条路两侧全是居民楼，霾雪长年累月落在外墙，堆出一层细细的绒霜，远远看去，像是给整栋楼穿上了一件灰白色的毛衣。

　　走了大约半小时，路的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废弃的公园，周围铁栅栏生了满满的铁锈，门上的牌子歪斜着，是掉了漆的四个大字“朝露公园”。

　　禹妄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表情很是疑惑，夏昭说带自己出门转转，就是来一个公园的废墟吗？

　　“这里是……”

　　夏昭用力推开门，长久没有人动过的铁栅栏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先进去看看。”

　　公园显然荒废已久，草木无人修剪，肆无忌惮的生长着。但奇怪的是，这座公园里的植物竟然没有被霾雪完全覆盖，四季常青的灌木还泛着浓郁的深绿色，在灰白的世界里异常耀眼。

　　“我刚来事务局那会儿，有一次，为了追一个神智错乱逃跑的失格者，意外追到这里，才发现这个地方。”

　　夏昭走在前面探路，踩过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继续道：“这里土质特殊，是含氧量极高的沙壤土，地底有温泉的泉脉经过，所以植物不容易被冻死，雪落在这里会更快的化掉。后来，事务局把这片区域规划成应急缓冲区，不对外开放，但也不刻意清理，就让它自然生长，这样的话不会被外人注意到，也就不会造成任何破坏。”

　　他带着禹妄穿过一片低矮的小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小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汪浅潭，水面泛着淡淡的乳白色水雾，氤氲着温热的水汽。潭边长满了蕨类植物，翠绿翠绿的，水汽凝成细细的屏障，将那些植物笼罩在温润的暖意中，也像是把霾雪挡在看不见的罩子之外。

　　禹妄站在潭边，看着这灰白世界里“生机勃勃”的景色，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昭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地底温泉四季恒温，我有时候还会下去泡一会儿，挺舒服的。”

　　禹妄也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拨了拨水面，温热的触感漫上指尖，确实很舒服。水底有微小的气泡升起，在水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禹妄忽然问。

　　夏昭一屁股坐在岸边草地上，笑着说：“当然是因为这里霾雪不重，感染浓度低啊。”

　　禹妄沉了片刻，又问：“夏昭，你是不是很讨厌霾雪？”

　　夏昭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呢？谁不讨厌？这破天气常年不见太阳，灰蒙蒙的，而且它还会让人生病，那些被感染的失格者，轻则神志恍惚，重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就像你一样，会做出伤害自己和他人的事。”

　　他说着，随手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表情略显怅然：“记得我小的时候问过我爸，太阳长什么样，他拿笔画给我看，画了一个圆圈，几条线，跟我说‘这就是太阳’。我那时觉得他在糊弄我，太阳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后来做了清纳师，开始救治失格者，穿梭无数天气晴朗的心域之后才知道，他真的没糊弄我，太阳就是那样，它只是个会发光的圆球，暖暖的，热热的，除此之外，简简单单，别无其他。”

　　他转头看向禹妄，笑容有些苦涩：“可我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在现实世界见过真正的太阳。这里的天永远是灰色的，雪永远也下不完，这世界上除我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天亮的样子，你让他们怎么能不讨厌霾雪呢？”

　　禹妄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夏昭把嘴里的草拿下来，在手里随意摆弄着，微低着头继续道：“霾雪带来的不只是疾病，还有死亡。当失格者救治不及时，当清纳师无能为力，还有，像孟叔的儿子孟臣那样，连死亡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都不知道。所以啊……”

　　他把卷曲的草茎丢进潭水里，看它随着水波慢慢飘远，长长叹了口气：“我讨厌霾雪。如果哪天这世上再也不会下雪了，我大概，能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禹妄看着水面上升起的雾气，忽然想起自己降下风雪时的情景，他只是坐在渊墟的高座上，随手一挥，风雪便席卷整个人间，芸芸众生在他眼里，只是卑微的蝼蚁，蝼蚁的死活，神明何必在意。

　　可现在，他坐在这个凡人身旁，听他用低沉失落的语气说着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太阳，他忽然感觉有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心口。

　　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压得很重，需要他低下头，看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才能勉强顺畅呼吸。

　　“禹妄？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夏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些许关切。

　　禹妄抬起头，他看着夏昭写满担忧的脸，忽然很想问他一句，如果我告诉你，这场霾雪或许永远也不会停了，你会怎样？

　　可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摇摇头：“我没事，只是……觉得待在这里很好，很舒服。”

　　夏昭笑出两颗小虎牙：“是吧是吧，我就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禹妄脸上没表情，可心里却有什么在微微颤动着，像是被温泉的水浸润的泥土，逐渐松软垮塌。

　　夏昭在身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拍了拍：“坐一会儿，晒晒太阳，虽然太阳也是灰的，但好歹比霾雪强。”

　　禹妄挨着他坐下，周围的水汽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雾帘。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夏昭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真的完全不记得吗？”

　　禹妄摇摇头：“不记得。”

　　夏昭想起他在心域酒店泳池里的表现，逗他道：“你该不会，真的是在水族馆里工作的人鱼演员吧？”

　　禹妄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潭水的微光，墨蓝的发丝随意垂在背后，落在草地上，真的像一只盘卧在岸边的人鱼，他嘴角轻轻上扬，淡淡浅笑：“或许吧。”

　　夏昭被那绝美的笑容晃了眼，心跳一滞，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水面的气泡。

　　美人微微侧头，看见夏昭露出毫无防备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白，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仿佛只要轻轻一掐，就能将那些血管掐断，让这个人彻底安静下来。

　　手指在衣袖里默默攥紧，灾厄之神心里想着，这地方偏僻，夏昭完全没有防备，他甚至不需要傀化伪装，只要动手，就能在一瞬间结束这个凡人的性命，无声无息。

　　真是绝佳的机会。

　　于是，禹妄慢慢抬起了手。

　　“对了，你饿吗？我带了饼干。”夏昭忽然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递过去，“虽然碎了点，但应该不影响吃。”

　　禹妄抬起的手里顺势被塞了一包饼干，屠杀变成了接饼干的动作，他愣愣地捏了一块碎饼干放进嘴里，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夏昭自己也塞了一块：“嗯……这种饼干还是适合泡在牛奶里吃。”

　　灾厄之神机械性地嚼着干硬的饼干，把杀意混着饼干渣，一起囫囵吞下肚。

　　杀人？

　　要不……等会儿再说，拿着饼干呢，腾不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