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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变天 庞克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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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克哈萨德的风雪似乎永无止息,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向冰封的大地,连同那座隐藏在深处的罪恶实验室,都仿佛被这厚重的灰白所吞噬、隔绝。
与斯摩格、达斯琪分开后,两支小队如同默契的利钳,悄无声息地自不同方向切入这片区域。脚下的积雪在刻意放轻的步伐下,发出更为压抑的“嘎吱”声,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伴奏,却更添孤寂与不安。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硫磺与腐朽的化学气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各自心头的凝重。
任务本身的危险,望远一行人带来的“意外”与“旧账”,以及那悬在每个人心头、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隐忧,让这段沉默的行进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喂。”
赛尔文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穿透风雪的呜咽传来。
那向来带着几分慵懒的腔调,此刻被沉重的气压和呼啸的风声磨去了往日的轻松,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质感。
“最近你们听到传言了没有?”
尤兰达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来了。
她几乎是在听到“传言”二字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地向下一拽!
几天前深夜,斯诺德中将办公室里那盏昏黄的灯,他眉宇间深重的褶皱,还有那句沉重如铁、带着铁锈与海风不祥气息的叹息——“海军,要变天了”——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刚刚因与望远插科打诨而勉强压下的惶惑,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再次撞向她的胸腔,猛烈得让她指尖发麻。
凯洛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唇间叼着的香烟取下,轻轻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又放回唇边。
袅袅升起的灰白色烟雾模糊了她大半张脸,也掩去了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晦暗难明的沉寂。
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尤兰达,能从她比平时更缓慢、更深的吸烟动作里,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
亨特的表情在漫天飞雪中依然维持着海军精英应有的、近乎刻板的镇定。
他目视前方,锐利的目光穿透风雪,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断壁残垣,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战术观察中。然而,就在赛尔文话音落下的刹那,尤兰达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他握住“耀闪”剑柄的手指,指关节因瞬间的发力而微微泛白,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平静表象下同样绷紧的心弦。
果然,大家都察觉到了。
尤兰达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庞克哈萨德的暴风雪更加刺骨。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预感,一种对即将倾覆的熟悉世界的冰冷认知,仿佛温暖和煦的马林梵多海风,骤然穿过了库赞大将冰河时代所造就的、永恒不化的极寒冰原,所有的暖意被剥夺殆尽,只剩下能冻结骨髓的凛冽,扑面而来。
她没有催促,只是将目光投向赛尔文,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握着枪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用力到指节失去血色。
赛尔文没有像以往发现什么有趣八卦时那样,带着点幸灾乐祸或分享乐子的急切开口。
他先是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拉长、翻滚,然后迅速被寒风撕碎、带走。
他转过头,目光——那惯常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目光,此刻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某种沉重的审视——依次掠过三位同僚的脸庞。
尤兰达能从他眼中看到清晰的倒影,以及那之下翻涌的、同样不安的波澜。
“海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风雪中,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是不是要变天了?”
同样的话。
与斯诺德中将那夜所言,一字不差。
尤兰达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仿佛能听到某种庞大机器内部齿轮开始错位、咬合处迸发出危险火花的刺耳声响,而她与她的同僚们,正站在这台机器即将失控的轨道上。
“你从哪里听来的传言?”凯洛斯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比平时更低,也更紧。
那副总是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语调里,此刻罕见地渗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住的急切。
尤兰达确信自己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常。
连凯洛斯都……
“……不需要特意去听。”赛尔文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被冰雪半掩的残破建筑,仿佛那上面写着无形的答案,“本部的气氛早就变了,那种感觉……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就算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那种变化也藏不住。”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伙伴们,“安妮姐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手下的兵都像上了发条。卡普先生……他虽然还是会偷吃仙贝,但你们不觉得,他最近独自待在办公室、或者看着远方发呆的时间变多了吗?还有库赞大将……”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什么也不跟我说,但他打盹的时间少了,眉头……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皱起来。”
晴天霹雳。
却又在情理之中。
是的,他们早就察觉到了。
或许亨特是从波鲁萨利诺大将那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偶尔在布置任务时略显深长的停顿中;或许凯洛斯是从萨卡斯基大将身上那本就凛冽、近期却愈发凝如实质、仿佛在压抑着某种风暴的“绝对正义”气场里;或许赛尔文是从库赞大将看似懒散、实则洞察一切,如今却偶尔会流露出沉思与凝重的目光中;而尤兰达,则是被斯诺德中将那近乎直白的警告,亲手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他们早就察觉到了山雨欲来,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任务填满自己,用晋升考核的紧迫感麻痹神经,用彼此间插科打诨的日常来伪装太平,仿佛只要不说不问,那悬于头顶的利刃就永远不会落下。
四位副官,四位将领最信任的臂助,却被不约而同地、严密地隔绝在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核心情报之外。
是不信任吗?
尤兰达不愿相信。
斯诺德中将看着她和安妮长大的眼神做不了假。
那么,是保护吗?
将他们置于相对安全的“不知情”位置,以免被过早卷入?
这个猜想让她心头更加酸涩沉重。
“尼罗莱特大将……”亨特的声音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响起,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调,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中艰难掘出,带着冰冷的硬度,“他要回来了。不是短暂述职,是准备驻守本部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比庞克哈萨德永不停歇的寒风更加凛冽,瞬间冻结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
尼罗莱特大将,代号“黑鸟”,常年游走于伟大航路乃至新世界最危险边缘、执行最高保密等级任务的海军大将。
他的行踪本身就是最高机密,他的归来,尤其是长期驻守本部,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这几乎是从侧面印证了那个最坏的猜想——海军本部,不,是整个海军体系,即将面临某种巨大的、需要所有最高战力集结应对的变故。
“我们怎么办?”
尤兰达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亨特,目光中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惶惑。
这个总是将正义挂在嘴边、有时显得固执守旧、却比任何人都坚定地守护着伙伴、在四人中常常担任实际指挥和决断角色的同僚,此刻成了她混乱思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的瞳孔深处,担忧与恐惧如同潮水般涌动、交织。
“海军要变天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风声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扑打在四人肃立的身影上。
问题被抛了出来,沉甸甸地悬在冰冷的空气里,等待着也许根本没有答案的回答。他们身后是逐渐被风雪模糊的来路,前方是隐藏着疯狂与罪恶的实验室,而头顶,是仿佛随时会彻底压垮下来的、铅灰色的、变幻莫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