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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回忆与过去 庞克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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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克哈萨德的风雪依旧呼啸着,仿佛要撕碎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温暖与希望。望远、诺特斯特与艾斯三人顶着凛冽的风雪,向着岛屿更深处的试验研究所艰难前行。寒风裹挟着尖锐的雪沫,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狠狠地扑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在衣物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及踝深的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望远走在中间,艾斯在前方略微侧身帮她挡去部分风雪,诺特斯特则悠闲地跟在后方,仿佛这能冻僵骨髓的严寒对他而言不过是春日微风。但望远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脚下的路上。
庞克哈萨德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雪花不是柔软的,而是细密坚硬的颗粒,在狂风的驱使下,几乎呈水平方向扫射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这股寒意,仿佛与七年前南海库茨克岛那如钝刀子般割人的海风穿越了时间,在此刻重合、纠缠,最终化作更为沉重的力量,切割着她因担忧岛上无辜孩子而微微揪紧的心脏。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与记忆中那片被血色浸染的景象截然不同,却又在本质上相通——都笼罩着绝望,沉淀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悲伤。
她望着前方弥漫的雪雾,意识仿佛被凛冽的风穿透,倏然坠回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冰冷刺骨的下午。
七年前,南海,库茨克岛。
“哗啦——”
“哗啦——”
海浪单调地拍打着布满嶙峋礁石的海岸,但这一次,卷起的浪花中夹杂着过于浓郁、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鲜血不断地从岸边的尸骸上被冲刷、稀释,又不断有新的涌出,将附近的海面晕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海风呼啸着掠过,比刀锋更冷,更利,仿佛要将目睹这一切的生灵连同灵魂一起刮碎。
望远就站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刀。刀身细长,原本银灰色的刃口此刻已被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浸透,变得黯淡而沉重。
她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已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抽干,只剩下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爆裂开的尖锐痛楚。
就在刚才,就在离她不远的那片礁石上,她目睹了全程。
她看着那个强大、总会用温暖手掌轻抚她头顶的妈妈,如何在暴徒疯狂的攻击下,从一位意气风发的海军中将,一点点变成……一摊模糊的、失去人形的血肉。
妈妈仰躺在冰冷凹凸的礁石上,姿态僵硬。
曾经代表正义与守护的海军大衣破碎不堪,与下面翻卷开的皮肉粘在一起变得血红。
这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而更深处,是森然支棱的白骨,骨头上同样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的砍痕与砸痕。
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咸涩,也带来一种生命彻底流逝后冰冷的死寂。
望远抖得更厉害了。
不仅仅是身体,连灵魂都在战栗。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离,变得模糊不清,唯有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和耳边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却又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沉闷回响。
妈妈。
她的妈妈。
变成了这样。
爸爸在更早的时候,在这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海难中,连同他毕生研究、誓死守护的奥哈拉火种般的知识,一起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深海,尸骨无存。
那她呢?
为什么她还站在这里?
为什么她还活着?怀里抱着妈妈至死未曾放手的爱刀“素雪”,脑海里塞满了爸爸倾囊相授、那些被世界政府视为禁忌的、来自奥哈拉的浩瀚知识。
为什么?
妈妈那么强。她是海军中将,是卡普爷爷亲自教导过的学生,是斯诺德爷爷看好并引领的后辈,是许多海军叔叔眼中光芒夺目的未来将星。她精通海军六式,刀法凌厉,正义感炽烈如火焰。
为什么,这么强大的妈妈,还是没能逃过这场蓄谋已久的围杀?还是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为什么她还抱着妈妈的刀——这柄本该斩尽世间不义与不公的利刃,此刻却冰冷、沉重,浸满了她最亲近之人的鲜血?
爸爸和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知晓、并且想要传承那些被掩埋的历史与知识吗?
寒风如刀,切割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但更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是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名为绝望的冰原。
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尖冰冷僵硬,朝着妈妈所在的方向,似乎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禁锢,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混入脚下被血染红的砂石,瞬间消失不见。
妈妈……爸爸……
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这么弱小?挥不出斩断一切的剑势,岚脚踢不碎坚硬的岩石,指尖凝聚不起洞穿钢铁的指枪。
为什么我只有这副纤细的、毫无力量的身躯?
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留下来,不仅无力保护任何人,反而成了需要被保护、甚至可能是招致灾祸的累赘?
是我的错吗?
是因为我的存在,因为我的弱小,才引来了这一切吗?
她死死地、近乎自虐般地盯着妈妈残破的躯体,仿佛要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烙印在视网膜上,刻进骨髓里,融入灵魂深处。
她想动,想走过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但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竭尽全力,也只能让抱着刀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刀柄上粗糙的缠绳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触感,这触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部分笼罩意识的混沌。
呼吸,停滞了许久的呼吸,猛地重新开始,带着剧烈的抽气和哽咽。
对了……还有枫祁。
那个她偶然救起的蓝头发金眼睛的小女孩——她还在家里等着。
她还好吗?那些袭击爸爸妈妈的、身份不明的凶徒,会不会也发现了那里?会不会也对枫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带来更加刺骨的恐惧和冰寒。
她不敢再想下去。
心跳如狂暴的鼓点撞击着胸腔,但血液却像是冻结了,不再流淌一丝暖意。
冷。
从内到外,彻骨的冷。
库茨克岛的海风永不停歇,呼啸着刮过这片无法之地,也刮过她摇摇欲坠的意识。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色彩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暗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她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黑暗的前一秒——
“……你…没事吧?”
一个有些生涩、似乎不太习惯表达关切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加急躁、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响,伴随着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喂!基拉!怎么回事……这哪来的人?!”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同忽然拔地而起的壁垒,不由分说地、彻底地隔开了她的视线,挡住了后方那片血腥地狱般的景象。她的世界里,瞬间被两道陌生的、却充满鲜活生气的背影填满。
“还愣着干什么?!发什么呆!”那个声音急躁的少年几步跨到她面前,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果断,“站在这种地方是想喂海王类,还是想被这鬼风吹死埋进沙子里?看清楚,这里是库茨克岛!最烂最无法无天的三不管地带!到处都是比海王类还恶心的强盗和人渣!”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利落至极,几乎是半强迫地、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支撑力,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拽了起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背到了自己尚且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当的背上。
“不想今天就死在这儿,就老老实实别动,听我们的!”
背上传来温热人体的触感,与周遭刺骨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望远僵硬的思维缓慢地转动着,一滴积蓄已久的、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少年裸露的后颈皮肤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种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和他预想中的冰冷海水,或者更糟糕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是什么?
他不擅长处理这个。
库茨克岛这片被世界遗弃的法外之地,所有的生存法则都简单而粗暴。
眼泪、软弱、悲伤……这些属于柔软范畴的东西,在这里是奢侈品,也是致命的弱点。人们依靠凶狠的眼神、锋利的武器、以命相搏的勇气,以及紧紧抱团、互相舔舐伤口的微弱暖意,来保护自己,保护那些被划入“自己人”范围的、少得可怜的存在。
安慰?
他不懂。
基拉大概也不懂。
他们只知道,看到了,捡到了,划进自己的地盘了。
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就得罩着。
用拳头,用刀,用命去罩着。
这是这片罪恶之地上,不成文的、也是最坚实的法则。
旁边那个被称作基拉的少年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提供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基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些伪装的暴躁,多了点难以掩饰的笨拙,甚至是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无措:“听着,老子是尤斯塔斯·基德。他是基拉,我唯一的兄弟和搭档。”
“他不爱吭声,戴着头盔……有他的理由。但以后,在这片地方,不会再有人能嘲笑他,嘲笑我,或者欺负你。因为所有敢这么做的人,老子都会把他们踩在脚下。”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平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狂妄的笃定,“所以,你现在信了没?以后,老子和基拉罩着你。天塌下来,先砸死的也是我们这两个高的,轮不到你。”
“别怕。”基拉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平稳,如同敲打在厚重金属上的闷响,简短却带着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句“别怕”,和基德笨拙却坚定的承诺,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紧闭的、封锁了所有情绪的门闸。
一直压抑的、沉默的流泪,骤然变成了汹涌的崩溃。
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沿着冰冷的脸颊疯狂滚落。没有嚎啕,只是无声而剧烈的悲恸,身体在基德背上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深入骨髓的恐惧、灭顶的绝望与自责,以及在这绝境中突然降临的、微弱却真实的庇护……所有复杂激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哀鸣,那声音如此响亮,仿佛要挣脱□□的束缚。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悲恸中,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暖意,伴随着背上和背后传来的两份坚实的支撑力,悄然渗入了那片几乎将她冻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