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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伤筋动 ...

  •   伤筋动骨一百天。
      胡太医这话不假。等姜南枝右臂的木板拆下来,能自己端起茶盏时,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秋风一起,叶子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枯黄。糖糖每日扫了又扫,第二日清晨总是又落满一层。
      这日午后天阴得沉,糖糖一边替她揉着还有些僵硬的腕子,一边小声说:“前院传了话,三日后中秋宫宴,皇上特意点了您和少司主的名。”
      姜南枝的手顿了顿。
      中秋宫宴。往年这个时候,母亲早该带着丫鬟们张罗桂花糖、莲蓉饼了。父亲会从库里寻出那套青玉酒具,说是月下饮酒,玉色最衬月色。
      如今她是九幽司的人。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从糖糖手里抽回手腕,自己慢慢转了转。骨头接得好,没留什么毛病,只是阴雨天时还会隐隐发酸。
      傍晚时分,南宫弦来了。
      他进院时,姜南枝正站在廊下看雨。秋雨细密如针,斜斜织成一张帘,把院子隔成朦胧的一片。空气里有湿泥土的腥气,混着残桂最后那点香。
      “手好些了?”他在她身后站定。
      姜南枝转过身。他今日穿了身鸦青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腰间系了块墨玉。三个月来,他时不时会来东院坐坐,有时带些药材,有时只是喝盏茶就走。话总不多,问几句伤势,更多时候两人便这么静静坐着。
      “能端碗了。”她抬手给他看。
      南宫弦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片刻,点点头:“三日后宫宴,你要去么?”
      这话问得直接。姜南枝抬眼看他:“少司主若觉得该去,我便去。”
      “那就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放在廊下石桌上,“明日带你去锦绣阁裁几身新衣。既是进宫,总要穿得体面些。”
      锦绣阁。
      这名字姜南枝听过。京城最好的裁缝铺子,宫里的贵人们也会悄悄托人去那儿买料子。从前母亲想做身新衣裳,得提前三个月去订,还得挑着人家不忙的日子。
      “不必麻烦。”她说。
      南宫弦已转身:“明日辰时,门口备车。”
      ---
      第二日是个晴天,日头亮堂堂的,照得院里的积水闪着光。
      糖糖替她梳头时,手有些抖,梳子勾断了一根发丝。
      “慌什么?”姜南枝从镜中看她。
      小丫鬟脸红了红:“奴婢……没进过锦绣阁那样的地方。”
      姜南枝没说话。她自己又何尝进过。尚书府的小姐,衣裳都是府里绣娘做的,料子虽好,式样却总是那几样——淡青、月白、藕荷,顶多再添个杏黄。鲜亮的颜色,母亲总说太跳脱,不是大家闺秀该穿的。
      可她其实喜欢。
      喜欢得心里痒痒的,像春天里攒了一树的花苞,等着开。
      马车停在九幽司正门口。南宫弦已在车边等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还是那身从尚书府带来的月白衫子,洗得发软了。
      “上车。”他撩开车帘。
      锦绣阁在城南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阁,朱漆大门亮得能照见人影。时辰还早,门口已停了几辆华盖马车,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一看便知主家非富即贵。
      伙计是个眼尖的,一见南宫弦腰间的牌子,立刻躬身迎上来:“少司主里面请,雅间备好了。”
      二楼临街的屋子,窗子敞着,能看见底下街市人来人往。屋里燃着沉水香,气味清雅。两个女裁缝候在一旁,手里捧着厚厚的料子册子。
      “挑你喜欢的。”南宫弦在窗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姜南枝走过去,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全是时兴的料子。软烟罗,流光锦,浮光缎,名字一个个都雅致。颜色也多,从最淡的雨过天青,到最浓的墨黑,铺开满眼的斑斓。
      她的手指慢慢翻过。
      停在一匹樱粉的软烟罗上。
      那粉真嫩,像初春第一朵桃花,像少女颊边自然的红晕。日光透过窗子照在料子上,泛起一层柔柔的光泽。她指尖摩挲着旁边的小样,触手温软得像云。
      “这匹。”她抬头说。
      女裁缝愣了愣,小心地看了眼南宫弦,才低声说:“夫人,这颜色娇贵,怕是不好打理……”
      “就要这个。”姜南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女裁缝不敢再多话,忙记下了。姜南枝又往后翻,挑了匹海棠红的织金锦,一匹桃粉的浮光缎,还有匹杏粉的云纹罗。全是粉的,红的,娇娇嫩嫩的,堆在一起像攒了一捧刚摘的花。
      南宫弦一直没说话,只端着茶杯慢慢喝。等她挑完了,才问:“就这些?”
      “就这些。”
      “首饰呢?”
      旁边的托盘里铺着黑丝绒,上面摆着簪子、镯子、耳珰、步摇。金的,玉的,珍珠的,宝石的,琳琅满目。姜南枝看了一圈,挑了支点翠嵌粉宝的步摇,一对珍珠镶粉晶的耳坠,还有几根素银簪子。
      “不要金的?”南宫弦问。
      “金的太沉。”她答得干脆。粉晶和珍珠温润,配这些粉粉嫩嫩的衣裳正好。
      量尺寸时,女裁缝的手在她腰间比划,轻声说:“夫人腰细,这身量裁衣裳最好看了,就是瘦了些。”
      姜南枝没接话。这三个月养伤,确实清减了不少。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身上那件旧衫子空落落的,更显得人单薄。
      “三日后要穿的那身,加急做。”南宫弦对掌柜吩咐,“工钱加倍。”
      掌柜连连应声。
      从锦绣阁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街上热闹起来,卖糕饼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姜南枝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看天。
      南宫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想吃桂花糕。”
      不是宫宴上那种做得精巧的糕点,是街边小摊上卖的,热乎乎的,刚出炉的,上面撒着糖桂花的那种。
      南宫弦看了她一会儿,对身后护卫摆了摆手。不多时,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她手里。还烫着,纸包上渗出一小片油渍,香气透出来,甜丝丝的。
      她打开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糖桂花的甜,糯米的软,热热地在舌尖化开。
      “小时候,”她忽然说,“每年中秋,母亲都会做这个。”
      南宫弦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吃。她吃得仔细,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偷食的猫。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吃完一块,她把剩下的包好,递给糖糖:“回去慢慢吃。”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都没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响。姜南枝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对刚买的珍珠耳坠。粉晶在掌心里温温的,润润的。
      “为什么挑粉色?”南宫弦忽然问。
      她转过头看他。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一线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喜欢。”她说得简单。
      “尚书府的小姐,不该喜欢这些。”
      “那是从前。”她垂下眼,手指抚过耳坠上光滑的珠子,“现在的姜南枝,喜欢什么,就穿什么。”
      南宫弦沉默了片刻,嘴角似乎动了动。
      “随你。”他说。
      ---
      三日后,衣裳送来了。
      樱粉色那身是宫宴穿的,其余几件也做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用锦盒装着。糖糖一件件抖开,眼睛亮晶晶的。
      “夫人……真好看。”
      姜南枝站在镜前,由着糖糖替她穿上那身樱粉的软烟罗。料子轻软得像没有分量,贴在身上,滑溜溜的。裁缝手艺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小的缠枝纹,走动时隐隐闪着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粉色衬得脸色好了许多,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是同样的樱粉。头发梳成灵蛇髻,插上那支点翠步摇,粉宝珠子垂下来,在颊边轻轻晃着。
      不像从前尚书府那个温婉的小姐了。
      倒像……倒像春日枝头刚绽的花,娇嫩里藏着韧劲。
      糖糖替她戴上耳坠,粉晶在耳垂边闪着温润的光。
      “夫人穿粉色真好看。”小丫鬟小声说,“比那些素净的颜色鲜活多了。”
      姜南枝笑了笑,没说话。
      前院传来车马声。时辰到了。
      南宫弦等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官服,胸前绣着狴犴,腰佩玉带,头戴乌纱。整个人肃穆冷峻,和那日裁缝铺里的闲散模样又不同了。
      “走吧。”他说。
      马车一路往宫城去。街市上已张灯结彩,有了中秋气象。孩童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姜南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那些热闹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进宫后,跟紧我。”南宫弦忽然说。
      她放下帘子:“少司主怕我失仪?”
      “怕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姜南枝怔了怔。她转过头看他,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候着,引他们往御花园去。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分席,隔着道花廊。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说话声低低的,像春蚕嚼桑叶。
      姜南枝一出现,那些声音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她身上那抹粉太娇嫩了,在一片或淡雅或贵重的颜色里,像雪地里绽了朵桃花。
      南宫弦仿佛没察觉,领着她往席间走。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
      “南宫大人。”有人迎上来,是个穿紫袍的中年官员,笑得殷勤,“这位便是尊夫人?果然好风姿。”
      南宫弦淡淡点头,没多话。姜南枝跟着他,目不斜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她背上,细细密密的。
      席面摆在临水的亭台上。月已升起来了,圆滚滚的一轮,悬在天心。水里也倒映着个月亮,被风一吹,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皇上到得晚。内侍一声唱喏,所有人都起身跪拜。姜南枝垂着眼,看见明黄的衣摆从眼前掠过,带着龙涎香的香气。
      “都平身吧。”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她站起来,这才抬眼看向主位。皇上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很锐,像能看透人心。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在席间扫过。
      “今日中秋佳节,不必拘礼。”皇上笑了笑,举杯,“众卿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些。有乐伎奏起曲子,清越的筝声淌在水面上。宫女们捧着食案穿梭,一道道菜送上来,精致得像画。
      姜南枝安静地坐着,偶尔动动筷子。她吃得少,更多时候是在听。席间官员们说些朝堂闲话,女眷们聊些家长里短,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南宫夫人这身衣裳,料子倒别致。”斜对面一位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这粉色娇嫩,衬得人气色好。”
      姜南枝抬眼看去,是户部侍郎的夫人,约莫三十来岁,眉眼和善。
      “夫人过誉了。”她微微颔首。
      “只是这颜色,”另一位穿秋香色衣裳的妇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未免太鲜亮了些。宫宴之上,还是稳重些好。”
      亭子里静了静。
      姜南枝放下筷子,抬起眼。那妇人她认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出了名的爱挑理。
      “王夫人说得是。”她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只是妾身想着,中秋月圆,本就是喜庆佳节,穿得鲜亮些,也是应景。”
      左都御史夫人脸色沉了沉,还要说什么,皇上却忽然笑了。
      “说得在理。”皇上举杯,“佳节当前,何必拘泥那些旧例。南宫卿,你这夫人,倒是个爽利性子。”
      南宫弦垂眼:“陛下谬赞。”
      宴席继续,再没人多话。姜南枝坐回去,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掌心有些潮,但并不冷。
      一只酒杯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南宫弦正看着她。他亲自执壶,给她倒了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里晃荡,映着灯火。
      “桂花酿,不烈。”他说。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温温热热。酒是温过的,入口甘甜,带着桂花香。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了满园。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告退,女眷们被丫鬟扶着,脚步都有些踉跄。
      姜南枝跟着南宫弦往外走。夜风凉了,吹在脸上,带走些酒意。她身上那件樱粉衣裳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藕色,朦朦胧胧的。
      马车等在宫门外。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子落了下来。
      车里很暗,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光。南宫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刚才,”他忽然说,“不怕得罪人?”
      “怕。”姜南枝老实说,“但更怕憋屈。”
      南宫弦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
      “以后不必怕。”他说完这句,又闭上了眼。
      马车辘辘地行在空旷的街道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姜南枝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对珍珠镯子。月光照在上面,泛起温润的莹白。
      她忽然觉得,这身粉色,穿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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