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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中秋过 ...

  •   中秋过了没几日,京城连下了三天的雨。
      雨势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天地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院里的槐树叶落得更勤了,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黄黄绿绿的一片。姜南枝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只是右手握笔时,力道终究不如从前,写出来的字总透着几分虚浮。
      这日午后,她正在窗前临帖。糖糖端了热茶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托盘里的茶杯轻轻磕碰出细响。
      “前头好像出事了。”糖糖把茶盏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少司主一早就出去了,刚才回来时脸色沉得吓人,直接进了书房,到现在都没出来。”
      姜南枝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雨丝斜斜地飘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打落叶的沙沙声。
      “知道是什么事么?”
      糖糖摇摇头,想了想又说:“好像跟城西的案子有关。早上奴婢去前院取东西,听见几个护卫在说,又死了一个,这个月第三个了。”
      第三个。
      姜南枝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划过,墨迹未干,蹭开一道淡淡的灰痕。她没再问,重新提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片刻。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姜南枝换了身衣裳,是锦绣阁送来的那件桃粉浮光缎,外头罩了件月白披风,往书房去。
      书房在东院最里头,单独一个小院,门口守着两个护卫。见她来,护卫行了礼,却没让开。
      “夫人,少司主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姜南枝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我有事找他。”
      护卫面露难色,正犹豫间,里头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门开了。
      书房里点了灯,却依旧显得昏暗。南宫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旁边一盏茶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抬眼看向姜南枝,目光在她那身桃粉衣裳上停了停。
      “什么事?”
      姜南枝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异香。
      “城西的案子,”她开门见山,“我听说了。”
      南宫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死的都是女子?”她又问。
      “嗯。”他应了声,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三个,都是平民家的姑娘,年纪在十六到二十之间。第一个是上月初发现的,第二个在中秋前,第三个……今天早上。”
      姜南枝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是仵作的验尸记录,字迹工整,条分缕析。她看了几行,眉头渐渐蹙起。
      “尸体……没有腐烂?”
      “没有。”南宫弦的声音很平,“不仅没有腐烂,反而散发香气。第一个发现时,距遇害已有一个多月,尸身完好如生,只是没了血色。第二个,两个月。第三个,时间最短,也有二十余日。”
      姜南枝抬起眼:“什么香气?”
      南宫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飘出来,像春日里开败了的花,甜得发齁,甜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闻了闻,脸色微变:“这味道……不像是寻常香料。”
      “仵作验过,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香。”南宫弦将瓷瓶收回,“三个死者身上都有,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里都浸透了。”
      姜南枝沉默片刻,忽然问:“我能看看卷宗么?”
      南宫弦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探究。良久,他将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仔细地看。仵作的记录很详细,三个姑娘都是寻常人家,互不相识,住得也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死因都是窒息,脖颈上有勒痕,却不深,不像是被勒死的力道。尸体被发现时,都穿着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脸上还薄薄敷了层粉,点了口脂。
      像是……像是被人精心打扮过,然后安放在那里。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她们的家?”她问。
      “不是。”南宫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第一个在自家后院井边,第二个在城隍庙后头的荒地里,第三个……在她未婚夫家门前。”
      姜南枝抬起头。
      “第三个姑娘,下月就要成亲。”南宫弦的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今天早上,迎亲的队伍还没到,就看见她穿着嫁衣,靠坐在门前的石狮旁,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姜南枝慢慢放下卷宗。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雨又开始下起来,敲在瓦上,滴滴答答的。
      “我想看看尸体。”她说。
      南宫弦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为什么?”
      姜南枝也站起来:“因为死的都是女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雪地里燃着的火。
      “九幽司的案子,没有让外人插手的先例。”
      “我不是外人。”她迎着他的目光,“我是你的夫人。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差点也成了荒山野岭里的一具尸体。我知道那种滋味。”
      南宫弦沉默了。
      雨声越来越大,哗哗地响着,像要把天地都洗一遍。良久,他才开口:“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停尸房。”
      ---
      停尸房在九幽司最深处的地下,沿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墙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阴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照得人影晃动。
      姜南枝跟在南宫弦身后,裹紧了披风。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石灰粉的气气,还有那股甜腻的香气——越往里走,那股香气越浓,甜得发苦。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宋,面皮干瘦,眼睛却亮。见南宫弦来,躬身行了礼,目光在姜南枝身上停了停,却也没多问。
      “第三具尸体刚送进来。”宋仵作引着他们往里走,“和前两个一样,尸身不腐,香气浓郁。”
      停尸房里摆着三张石床,都用白布盖着。宋仵作掀开最近的那块白布。
      姜南枝呼吸一滞。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面容清秀,眉眼安详,像是睡着了。脸上薄薄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身上的嫁衣是正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头发梳成新妇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
      若不是脸色太过苍白,若不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她真的像只是睡着了。
      “身上可有什么特别?”南宫弦问。
      宋仵作摇头:“除了脖颈上的勒痕,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内脏完好,血液却……像是被抽干了,但又不像。说不上来,老朽验尸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姜南枝走近些,仔细看着。姑娘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样式普通,却擦得锃亮。
      “她家人说,”宋仵作在一旁道,“这姑娘平日节俭,这对镯子是她祖母留下的,一直舍不得戴。出事那天早上,却特意找出来戴上了。”
      姜南枝的目光落在姑娘的发髻上。那支梅花银簪,簪身有些旧了,梅花瓣却雕得精巧。
      “这簪子……”
      “也是她自己的。”宋仵作说,“她未婚夫家送来的聘礼里有一支金簪,她没戴,戴了这个。”
      姜南枝直起身,看向另外两具尸体。宋仵作依次掀开白布,都是年轻的姑娘,一个穿藕荷色衫子,一个穿鹅黄裙,都梳着整齐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一个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绣着朵兰花。另一个腕上系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小小的菩提子。
      “她们……”姜南枝的声音有些干,“死前都特意打扮过?”
      “是。”宋仵作点头,“而且打扮得都很仔细,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南宫弦一直沉默地看着,此时才开口:“香气的来源,可查出来了?”
      宋仵作脸上露出难色:“少司主,老朽用尽了法子,也验不出这香气是什么。不是熏香,不是香膏,倒像是……倒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香。
      姜南枝忽然想起外祖父说过的一件事。很多年前,北境有个小国,信奉一种邪神,教众死后尸身不腐,遍体生香,称为“香骨”。可那已是前朝旧事,那个小国也早就不在了。
      她没说出来。眼下没有凭据的事,说出来也无益。
      从停尸房出来,外头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已是午时,雨停了,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明晃晃的。姜南枝站在石阶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
      “有什么发现?”南宫弦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三个姑娘,家境普通,却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戴着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首饰。像是……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
      南宫弦看着她:“你是说,她们是自愿的?”
      “不一定是自愿。”姜南枝蹙着眉,“但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说,有人让她们相信,死后会是更好的归宿。”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回到书房,姜南枝要了纸笔,将三个姑娘的情况一一列出来。年纪,住处,家境,平日喜好,最近的行踪……所有卷宗里提到的细节,她都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个姑娘,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在绣坊做活。第二个,家里开豆腐坊,已定了亲,年底过门。第三个,就是今早那个,也是定了亲的。”她放下笔,“三人互不相识,住得也远,生活没有交集。唯一相同的……”
      她抬起头:“都是要嫁人,或者即将嫁人的年纪。”
      南宫弦的目光落在她列的单子上:“你的意思是,凶手专门挑这样的姑娘?”
      “或许不是挑。”姜南枝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或许……是她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因为有人告诉她们,嫁人不是唯一的出路,死后会有更好的去处。”
      书房里静了一瞬。
      “荒唐。”南宫弦吐出两个字。
      “是荒唐。”姜南枝看着他,“可这世上,荒唐的事还少么?”
      就像她,堂堂尚书府嫡女,御赐的婚事,花轿抬出城,却被扔进荒山喂狼。不荒唐么?
      南宫弦没说话。窗外的日头又隐进云里,天色暗了下来。
      “我要加入九幽司。”姜南枝忽然说。
      南宫弦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这案子,我要查。”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闲得慌。是因为死的都是女子,而我也是女子。我知道她们活着时有多难,也知道她们或许曾对往后的日子抱过怎样的期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差点死在岐山。活下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南宫弦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散开,日头重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影。她站在光里,那身桃粉的衣裳泛着柔柔的光,可眼神却坚韧得像冬日里的老松枝。
      “九幽司不是玩闹的地方。”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
      “查案要吃苦,要冒险,甚至会送命。”
      “我知道。”
      “就算你是我夫人,进了九幽司,也只是个寻常的办案人员,没有特权。”
      姜南枝笑了。这是她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唇角弯起来,眼里的光柔软了些。
      “好。”
      南宫弦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乌木的,正面刻着狴犴纹样,反面是个“幽”字。他递给她。
      “明天开始,早卯时点卯,晚酉时散值。先跟着宋仵作学验尸,熟悉规矩。”
      姜南枝接过令牌。木头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是。”她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又一场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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