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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声“ ...

  •   那声“很喜欢”落下时,院里的槐树叶子正好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
      姜南枝的手指陷进狼首僵硬的皮毛里,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血痂。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过去——那眼神不像在看丈夫,倒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还剩几口气的活物。
      南宫弦转身走了,衣摆扫过青石板,没沾上半点正午的尘土。
      两个黑衣护卫上前来请,腰刀柄上的铜饰在日光下反着冷光。姜南枝松开手,狼头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惊起了墙角一只灰雀。她跟着他们穿过重重院落,右臂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割。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是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东院的墙确实比别处高。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扑过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三间正房,左右厢房,窗纸是新糊的,白得刺眼。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风一过,那些影子就跟着晃,晃得人心里发空。
      胡太医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老头儿看见她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洗伤口时,药水浇上去,姜南枝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骨节泛出青白色。
      “得把腐肉剔干净。”胡太医的声音很低,手里的小刀银亮亮的,“夫人要是疼,就喊出来。”
      姜南枝摇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珠子。刀尖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轻,轻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汗湿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接骨的时候,她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烛火跳动着,在帐子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右臂被木板固定得结实实实,裹着厚厚的纱布,动一下就是锥心的疼。
      一个小丫鬟端着粥进来,青布衣裳,眉眼恭顺。
      “夫人醒了?奴婢糖糖,少司主吩咐来伺候您的。”
      粥是温的,米粒煮开了花,上面漂着几点碧绿的菜末。姜南枝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胃里有了暖意,人却更清醒了。她看着帐顶绣的暗纹,忽然想起及笄那日,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支累丝金凤簪——凤嘴里衔的珍珠,也是这般温润的光。
      “去打水来。”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热水抬进来,白汽蒸腾着,模糊了铜镜。她慢慢解开那身破烂的嫁衣,金线绣的鸾凤浸了血,又沾了泥,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热水漫过伤口时,她疼得打了个颤,却咬着牙没出声。
      铜镜里的人影晃动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也好。
      既然活着回来了,就该好好活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院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南枝的伤好得很慢。右臂的伤口结了痂,又痒又疼,夜里总睡不踏实。胡太医每三日来换一次药,每次都摇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夫人这伤又拖了时日,急不得。”
      她也不急,每日就在院里走走,看看槐树,数数叶子。糖糖话不多,做事却细致。饭菜按时送来,药按时煎好,只是来来去去都低着头,从不多说一句。
      第七日黄昏,南宫弦来了。
      他进来时没让人通报,就那么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玄色的常服换了件深青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倒比那日少了些肃杀气。
      姜南枝正坐在槐树下石凳上,左手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
      南宫弦在她面前停下,手里拎着个红木雕花食盒。
      “胡太医说夫人内腑有损。”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只青瓷炖盅,揭开盖,热气混着药香飘出来,“这是司里药膳房配的‘龙须凤髓羹’,用的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和雪山玉髓,最是补气养血。”
      汤色清亮,能看见里头切成细丝的山参和莹白的玉髓,几粒枸杞浮在面上,红得鲜活。
      姜南枝看着那盅汤,又抬眼看他。暮色从屋檐斜斜地照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看不清神情。
      “少司主费心了。”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南宫弦没接话,只是将汤匙放好,推到她面前。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是温的,入口清润,参味浓郁却不苦,玉髓滑嫩,带着点清甜。确实是用心炖的。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喝汤,一个看着。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盖住了大半个院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静下去。
      一盅汤喝完,天色已经暗了。糖糖悄悄点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暖色。
      南宫弦站起身:“夫人好生将养。”他说完便要走,却又在转身时停了停,“尚书府今日送了信来,明日会有人来看你。”
      姜南枝握汤匙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告知。”
      他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糖糖上前收拾食盒,小声说:“这汤……少司主亲自去药膳房吩咐的,炖了整整六个时辰。”
      姜南枝没说话,只是看着暮色里渐渐模糊的槐树轮廓。
      龙须凤髓羹。名字倒是好听。
      ---
      第二日果然有人来。
      来的不是姜府的人,却是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老嬷嬷一见姜南枝,眼圈就红了,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发颤:“小姐……您受苦了……”
      姜南枝让糖糖倒了茶,扶着刘嬷嬷坐下:“母亲可好?”
      “好,好,就是惦记您。”刘嬷嬷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夫人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您。”
      信是母亲的字迹,绢秀的小楷,却写得有些潦草。姜南枝展开信纸,熟悉的薰香气味飘出来。
      “枝儿吾女:闻汝脱险,悲喜交加,夜不能寐。汝父当日闻旨,辗转终夜,然君命难违……南宫少司主权倾朝野,性酷名彰,汝既入其门,万事谨慎,保全自身为上。若有所需,暗遣人告之,母虽力薄,必竭所能……”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像针,扎在心口上。
      姜南枝看完,将信纸慢慢折好,收进袖中。她让糖糖取来笔墨,铺开信笺,左手执笔——右手还不能动,字写得有些歪斜,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母亲大人膝下:女一切安好,勿念。少司主府中诸事周全,汤药饮食皆有定例。伤虽重,得良医诊治,渐愈。惟望母亲善自珍重,勿以女为忧。京城暑热,记得每日饮些绿豆汤。女南枝谨上。”
      写罢,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交给刘嬷嬷:“告诉母亲,我很好。”
      刘嬷嬷接过信,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裹着纱布的右臂,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夫人让带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您惯用的香膏。”
      送走刘嬷嬷,院里又静下来。
      姜南枝坐在窗前,看着那包衣裳。最上面是件月白的衫子,领口绣着小小的玉兰花——那是母亲最喜欢的式样。
      窗外槐树的叶子绿得发暗,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夏天的午后,她趴在母亲膝上,听母亲哼着江南的小调。父亲下朝回来,带了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那时候的日光,好像比现在暖和些。
      糖糖轻手轻脚地进来,端来煎好的药。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姜南枝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她放下碗,用手指慢慢抚过碗沿。瓷胎细腻温润,是上好的白瓷。
      活着就好。
      只要还活着,日子总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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