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58、机场告别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列脱节的火车，在既定轨道上滑行，却失去了所有动力和声响，只剩下沉闷的、奔向终点的惯性。
　　一切都处理得很快，快得近乎仓促，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急于结束一切的狼狈。
　　明媚打来电话，声音哽咽，语无伦次，说了航班信息，说了新加坡那边的安排，说了母亲的病情“需要静养”，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一句“晴溪姐，对不起……”。晴溪握着电话，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叶苏来过几次，带来一些简单的吃食，坐在她身边，陪着她沉默。她看着晴溪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眼底那片空茫茫的荒芜，想开口安慰，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轻薄得像灰尘。她只是用力握了握晴溪冰凉的手，说：“难受就哭出来，或者我陪你去哪儿走走？”晴溪总是摇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没事，苏苏。就是有点累。”
　　她开始整理东西。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将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再次送去干洗，熨烫平整，连同那部纯黑色的手机，一起放进柜子最深处。她翻看手机，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条信息，是那天从医院回来后，明川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对不起。】
　　她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能回什么。原谅？还是挽留？都失去了意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将手机仔细地关机。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由昼入夜，再由夜转明。雪球不安地在她脚边徘徊，用脑袋蹭她，发出细微的呜咽。她伸手摸摸它，轻声说：“没事，很快就都过去了。”
　　是的，很快就都过去了。
　　起飞那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像一块浸了水的、沉重的抹布。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每一种声音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击着耳膜。
　　晴溪和叶苏到得很早，或者说，是故意来得很早。她选了二层一个巨大的承重柱后面，一个能看清安检入口，却又足够隐蔽的角落。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像个最寻常的、等待送行的旅客。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里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交织，空气里弥漫着离别与远行的匆忙气息。
　　叶苏站在她身边，眉头微蹙，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晴溪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那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在航班起飞前约四十分钟，那一行人出现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在医院时精神了一些，但身形依旧清瘦，侧脸线条冷峻。文岚坐在轮椅上，由一名护士推着，她穿着一身舒适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和长裤，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手似乎要整理一下披肩。
　　明媚陪在哥哥身边，她今天也穿得很素净，栗色的长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明艳，只有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哀伤。她不时低声跟明川说着什么，明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投向远处。
　　他们周围，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疑似保镖或助理的人，坚实地隔开了一些好奇张望的视线，也挡住了可能出现的媒体。
　　明川恍若未闻，只是护在母亲和妹妹身边，径直走向VIP通道入口。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巨大的支撑立柱，牢牢锁定在VIP通道入口办理值机手续的柜台前。
　　明川站在那里。
　　晴溪瞧着他，看着明川协助办理手续，看着他弯腰低声对文岚说话，看着他偶尔抬手看表，看着明媚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了一下又分开。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持续地揉捏着，钝痛绵长，并不尖锐，却让人透不过气。
　　不要哭。
　　说好了的，要平静地道别。
　　她默默跟自己说道。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亲手推开了他，也推开了这段充满荆棘却也无比珍贵的感情。
　　即使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天涯海角，可能就是……再也不见。
　　不一会儿，登机提示广播响起，是他们那趟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明川推着文岚的轮椅，开始朝安检口的方向移动。明媚跟在一旁，一步三回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晴溪下意识地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冰冷的金属栏杆。
　　就在明川即将通过那道分隔境内外的大门，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嘈杂的人群、巨大的空间距离，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投向了二楼观景廊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晴溪浑身一振，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转过身，推着轮椅，平静地走入了安检通道，再也没有回头。
　　背影，决绝而孤独。
　　晴溪靠在玻璃上，全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刻被瞬间抽空。她闭上眼睛，任由冰凉的泪，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无声地滑落脸颊。
　　就在这时，她一直握在手里的、那部属于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轻轻震动。
　　她睁开泪眼，低头看去。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放心，我答应过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自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苦苦维持的平静假面，也像一句最后的、温柔的承诺，为她这段刻骨铭心却又不得不放手的爱情，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疼痛的句点。
　　晴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了删除键。
　　连同那个号码，一起删除。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一架巨大的银白色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它加速，昂首，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入蔚蓝如洗的天空，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银色的光点，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
　　带走了他。
　　也带走了，那个曾勇敢地、炽热地、不顾一切爱过的自己。
　　机场广播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人来人往，喧嚣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角落里，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子，在飞机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她才缓缓转身，走入茫茫人海，背影没入城市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再无痕迹。
　　只是那身影，仿佛比来时，更加单薄，也更加……沉寂。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风里，却带着离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