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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再见了,我的爱,再见了,我的29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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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
山间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更薄了些。不再是那种化不开的、奶白色的浓稠,而是变成了透明的纱,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墨绿的林梢,被晨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边。
晴溪踩着依旧湿滑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走。手里没再提塑料袋,而是挎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东西。
路还是那条路,风景也大抵相同。只是走的人,心境已然换了天地。
一个月。
不长不短的时间。足够一场高烧褪去,足够一部电影完成剪辑,足够一场舆论从沸反盈天归于沉寂,也足够……让一种名为“失去”的钝痛,从最初的撕心裂肺,沉淀为心底一片寂静的、时常泛着冷意的湖。
她没有让自己沉溺。
从机场回来后,她近乎苛刻地规划着每一天。早起,跑步,写作,阅读,处理《浮光》后期的一些联络工作,偶尔和叶苏见面吃饭,陪雪球玩。生活规律得像一张精确的课程表,填满了所有可能滋生回忆和软弱的空隙。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听着窗外隐约的城市白噪音,看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那种空茫的、无所依凭的感觉会悄然袭来。又或者,在街上某个转角,看到相似的背影,闻到似曾相识的雪松气息,心脏会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随即被更深的空洞淹没。
她学会了与这种疼痛共存。
像对待一个不请自来、却也无法驱逐的房客,给它一个角落,不去刻意关注,也不去激烈对抗,只是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就是今天,她想来和爷爷说说话。在这个她唯一可以完全卸下所有伪装、展露所有脆弱的地方。
坟前的杂草又冒出了新芽,绿茸茸的,带着初春的生机。她像上次一样,跪下来,开始一根一根地清理。动作熟练了许多,心境也平静了许多。
清理完,她拿出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墓碑。从“赵”字的第一笔,到“墓”字的最后一点。指尖划过冰凉粗糙的石面,触感真实而笃定。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她将文件夹放在擦干净的墓碑前,自己也盘腿坐下,面对着爷爷的名字。
清晨的山间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晴溪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爷爷那张穿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军装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爷爷还很年轻,眼神清澈坚毅,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那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也是他后来无数次在夏夜星空下、冬夜炉火边,反复向她讲述的、关于热血、信仰和牺牲的故事起点。
“爷爷,”她开口,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山间的安宁,“我来看您了。这次,没带酒,也没带酥饼。带了点……别的,想给您看看。”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第一张照片,举到墓碑前。
照片上,是今年天安门广场阅兵式上,整齐列队、气势恢宏的无人机方阵。黑色的机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阵列严整,如同未来世界的军团。
“爷爷,您看,这是今年阅兵时展出的无人机。很大,很漂亮,是不是?”她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这边还有更小的,无人坦克,无人潜艇,甚至还有像真的狗一样会跑会跳的机器狗……爷爷,现在的战场,跟你们那个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小米加步枪,不再是靠着血肉之躯,人叠着人,去换取一寸山河,一声胜利了。”
她拿出第二张照片。
“爷爷,这个叫东风。这张是最新的型号,网上那些军事迷说,它的速度能达到20多马赫了。”她顿了顿,试图用爷爷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说,如果从咱们国家最北边发射,大概……只要二十分钟,就能到地球另一边最远的国家了。很快,对不对?快到你想象不到。”
山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将照片靠放在墓碑旁,又取出第三张。
“还有这个,东风5C。”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爷爷,您知道吗?央视新闻给它的解说词是——‘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她停下来,看着爷爷的照片,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更加清晰有力,“爷爷,您再也不用担心了。再也不用担心我们被别人欺负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喉咙的哽咽,拿出最后一张,也是最大的一张照片。那是我国首艘自主设计建造的弹射型航空母舰“福建舰”的下水仪式照片,巨舰如山,巍然屹立在船坞中,彩旗飘扬,场面壮观。
“爷爷,您看这个……这是我们自己的航空母舰。叫福建舰。您能想象它有多大吗?”她用手比划着,尽管知道爷爷看不见,“他们说,有几十层楼那么高。而且,这是咱们自己设计、自己造的第一艘能用‘弹射’方式放飞飞机的航母。”
她凑近墓碑,像小时候分享秘密一样,轻声问:“爷爷,您知道‘弹射’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能让飞机更快、更稳地飞起来,载着更多武器,飞得更远……我们有了这个,就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的海,我们的岛,我们的每一寸土地和尊严。”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膝盖上,浸湿了深色的布料。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声音却奇迹般地愈发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和确信:“爷爷,台湾……就要回来了,您和您的战友们当年没做完的梦,没守完的愿,就快实现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墓碑上,仿佛在与爷爷做最后的耳语。
“可是爷爷……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她颤抖的肩背上,也照亮了墓碑前那几张色彩鲜艳、象征着强大与未来的照片上。
这句话,像最后一片羽毛落下,轻轻覆盖在泥土之上,破碎在风里,几乎让她都听不清。
她就这样静静地跪伏着,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山风渐渐带了暖意,林间的鸟鸣更加喧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晴溪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叶苏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放在她手边,然后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雾气散尽后、清晰起来的连绵山峦。
又过了一会儿,晴溪才缓缓直起身。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你当时,”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没有看向叶苏,依旧望着爷爷的墓碑,“是怎么扛过来的?”
“硬抗”。
叶苏沉默了片刻,捡起脚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顿了顿,将石子用力掷向远处的草丛,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忘了,也不是原谅了,是算了,因为日子总得过下去。”
晴溪静静地听着。山风带来叶苏话语里那份历经淬炼后的冷硬和决绝。她没有评价,只是轻轻地问了另一个问题,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苏苏,相爱也并不一定要在一起,对吗?”
叶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对。”她回答得很干脆,“相爱需要时机。”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晴溪冰凉的手。“有些感情,像烟花,灿烂过,照亮过彼此的生命,就够了。非要强求它落地生根,变成灶台边的柴米油盐,也许……反而会玷污了它最美好的样子。与其在现实的泥潭里互相消耗,彼此怨恨,不如在记忆里,留住它最美的瞬间。然后,各自去走更适合自己的路。”
晴溪反手握紧了叶苏的手,汲取着那一点点来自友情的温暖和力量。
是啊。她和明川,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激流,在彼此的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给予过最深的温暖和最亮的指引。但激流终究要奔向不同的大海。强行改道,只会让双方都筋疲力尽,让沿途的风景变得面目全非。
她爱他。这一点,从未怀疑。
他也爱她。这一点,她亦深信。
但这份爱,不足以对抗文岚偏执的母爱和破碎的过往,不足以消弭明光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更不足以让两个背负着不同沉重过往的人,在一片不被祝福甚至充满敌意的土地上,构建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们的爱情,生于理想的星空,却死于现实的荆棘。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命运的剧本,没有为他们写下厮守的结局。
晴溪松开叶苏的手,缓缓站起身。腿因为久跪而有些麻木刺痛,她扶着墓碑站稳,最后看了一眼爷爷慈祥的遗照,看了一眼那几张象征国富民强的彩色照片。
“爷爷,我走了。”她轻声说,“下次再来看您。到时候,台湾一定已经回来了。我保证。”
她将照片仔细收好,放回帆布包。然后,和叶苏一起,开始慢慢往山下走。
山路依旧蜿蜒,雾气已完全散去,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路边新生的嫩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走到半山腰那处可以望见村落轮廓的拐角时,晴溪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简洁,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刚刚勉强建立起来的平静心湖:《强强联合!明屿集团继承人明川与新加坡富商之女全彤宣布订婚,下月于新加坡完婚》
下面配着一张小小的新闻图片。像素不高,但仍能看清是一张合影。明川穿着正式的西装,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精致礼裙、笑容得体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那位“全彤”。文岚坐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胜利的、矜持的微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山风依旧在吹,鸟雀依旧在鸣,阳光依旧温暖。但晴溪的世界,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行黑色的字,和那张模糊却刺眼的合影。
叶苏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想拿过她的手机:“溪溪……”
晴溪却避开了她的手。她没有哭,没有尖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透明。她盯着那屏幕,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心力般地,关掉了那条推送,甚至没有点进去看任何细节。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湛蓝如洗的天空。那里,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就像她此刻忽然变得异常空旷的内心。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缠绵悱恻的思念,不是藕断丝连的牵扯,而是如此干脆利落、符合所有人预期的,豪门联姻,皆大欢喜。他回到了他的轨道,履行了他的责任,也彻底……斩断了与她的所有可能。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那刺痛就被一种更深、更沉重的麻木所取代。
也好。这样,也好。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不必再有了。
她低下头,不再看天空,也不再理会那条新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找着通讯录。最终,停在了一个英文名字上:Raphael。
那个在展览会上对她青眼有加、递给她名片、说为她保留一个位置的国际独立策展人。
她点开名片信息,复制了邮箱地址,然后打开邮件应用。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片刻。山风吹动她的发丝,掠过眼帘。她微微眯起眼,阳光有些刺目。
然后,她开始打字。英文。措辞简洁,专业,不卑不亢。
“Dear Raphael,
Hope this email finds you well.
I’m writing to follow up on our conversation at the Ming Collection exhibition. I was deeply impressed by your vision for the ‘East Asian Narratives and Contemporary Translation’ touring exhibition, and I have been giving it serious thought since then.
I would be very interested in learning more about the project and exploring potential opportunities for collaboration. If there is still space available, I would be honored to be considered for a role, perhaps as a contributing researcher or narrative consultant for the Chinese segment. My recent experience with ‘Lingering Light’ and the Ming Collection has provided me with valuable insights into bridging traditional narratives with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s.
Please let me know if there might be a suitable opportunity to discuss this further. I have attached my updated portfolio for your reference.
Looking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
Best regards,
Qingxi”
(尊敬的Raphael先生:
希望您一切顺利。
我写邮件是为了跟进我们在明家藏品展上的谈话。我对您“东亚叙事与当代转译”巡回展的愿景印象深刻,此后一直在认真考虑。
我对了解更多关于该项目的信息,并探索潜在的合作机会非常感兴趣。如果仍有可用位置,我将深感荣幸能被考虑担任某个角色,或许可以作为中国板块的贡献研究员或叙事顾问。我近期在《浮光》和明家藏品方面的经历,为我提供了关于衔接传统叙事与当代视角的宝贵见解。
如有合适机会进一步讨论,敬请告知。我已附上最新的作品集供您参考。
期待您的回复。晴溪。)
她又检查了一遍语法和拼写,按下了发送键。
“咻”的一声轻响,邮件发送成功。
她收起手机,重新挎好包,转向一直默默陪在身边、眼中满是担忧和疼惜的叶苏,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破碎和迷茫,只有一种风雨洗礼后的、略显疲惫的清澈与坚定。
“走吧,苏苏。”她说,声音平静,“我们下山。我有点饿了,想吃东街那家新开的云南米线,听说他们的酸汤很地道。”
叶苏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终于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请你。加两份肉。”
两人并肩,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向山下走去。步伐不快,却很稳。
阳光洒满山道,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
身后,是寂静的山林和一座安静的坟茔,承载着一段过往的家国情怀和一段无疾而终的私人爱恋。
身前,是蜿蜒向下的路,通往炊烟袅袅的村落,通往车水马龙的城市,也通往一个未知的、需要独自去探索和书写的、新的篇章。
二十九岁的春天即将结束。
三十岁的夏天也即将开始。
有些爱,如山间明月,照亮过旅途,却无法私藏。
有些人,如天际流星,绚烂过夜空,却终须远行。
但路,还在脚下。
而她,已然决定,继续前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