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57、医院走廊的深谈

　　“我不知道，小溪。”他诚实得近乎残忍，“我真的……不知道。看着她刚才那个样子，听着她睡梦中还在无意识地流泪，喊我和明媚的名字……我没办法……没办法说‘不’。我是她儿子。她变成今天这样，我父亲有责任，我……或许也有。”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可如果我说‘好’，跟她走，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放弃这里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朋友，我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汹涌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你。”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带着破碎的痛楚，“小溪，我真的.....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好像……都在伤害你，或者，即将伤害你。”
　　晴溪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汹涌的流淌。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明川……”她开口，声音哽咽，“我也为你妥协了，我为你去了云间会所，为你喝了清酒，为你参加了一场所谓的家宴，我以为我把展会办好了，你父亲就会接受我。我以为我凭借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了，你母亲就会放过我们。但是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还要怎么向他们证明，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你们明家的钱，不是为了攀高枝？我还要怎么努力，才能让所有人相信，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彼此喜欢，仅此而已？”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钝刀，割在明川的心上，也割在她自己的心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溪……”明川的声音也哽咽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在半空中颓然落下，“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把你拉进这个泥潭。是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一切，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是我……配不上你这份毫无保留的喜欢和坚持。”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晴溪用力摇头，泪水飞溅，“明川，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尽管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遇到你之前，我曾一个人，去过城郊那座很高的山，山上有座寺庙。我爬了很久，跪在佛前，诚心诚意地祈求神明，赐我一段好姻缘。”她的目光有些飘远，像是陷入了回忆，“可殿里的师父却对我说，缘聚缘散，皆是天定，强求不得。我心有不甘，下山时，特意拐进了那条著名的‘观音路’。传说那里十步一个观音像，百步一扇还愿墙，心诚则灵。”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而虔诚的颤抖，“于是那天，我从山脚开始，十步一叩首，百步一恳求。我对着每一尊观音像说：神明啊，信女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任何害人之心，从未做过任何害人之事，请高高在上的神明，可怜可怜信女，唯在这件事上，照顾照顾我。”
　　“那天，我从太阳当空照，一直跪到夕阳落余晖。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红了，但我心里却越来越亮堂。我觉得神明一定是听进去了，不然，他不会让我在筋疲力尽登上山顶时，看到那么壮丽、那么慈悲的日落和云海。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我觉得我的诚心，一定会有回应。”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川，眼中泪光闪烁，却奇异地清澈。
　　“后来，我就遇到了你。坦白讲，一开始，我对你是有防备之心的。我太害怕了，害怕你会和周嘉林一样，害怕我会重新陷入那个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因为你知道，我挣扎了多久，走了多长多长的一段路，才终于走到一个相对平稳的地方，才终于……有勇气，走到你面前。”
　　明川静静地听着，红着眼眶，嘴唇抿得死紧。
　　“现在大家好像都在说，要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过这潦草的一生。”晴溪继续说道，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嗯，我也是个俗人。不过我以前，有点不一样的想法。我不是想‘过一生’，我只是想，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慢慢等死。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写点自己喜欢的故事，养只猫，安静地活着，然后安静地离开。”
　　“但是遇到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变了。”她的眼神变得柔软而深切，“是你让我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是你给我鼓励，给我温暖，给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是你告诉我，我值得。告诉我，我所做的、我所坚持的，都是正确的。告诉我，我会更好，我配得上更好的爱和未来。”
　　她的泪水再次汹涌，声音却愈发坚定清晰。
　　“明川，你让我看到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它应该是让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让其中一个人，不断妥协、改变、甚至失去自我，去成全另一个人，或者成全一段关系。”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疲惫的气息。
　　“但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都能看清楚了……感情，真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哀伤，“它牵扯到家庭，牵扯到责任，牵扯到过去无法愈合的创伤和未来无法预知的风暴。如果把我们的快乐，建立在你母亲的痛苦之上，建立在你的失去和愧疚之上，你以为，我就会心安理得地快乐和接受吗？”
　　她摇头，泪水滑落颈间。“我不会。我做不到。那样的快乐，是偷来的，是踩着别人的伤口得来的，它不干净，也……不会长久。”
　　明川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他看着她，这个他深爱的、看似柔弱却拥有惊人韧性和清澈灵魂的女孩，此刻正在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与他道别，也与他共同承担这份无解的沉重。
　　“小溪……”他喃喃着她的名字，心如刀绞。
　　“对我而言，”晴溪抬起手，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也仿佛想隔空擦去他的，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爱情，是一个寻找自我、确认自我的过程。如果我找到了一个人，但为了和他相处，我必须要改变自我，压抑自我，或者委屈自我，才能勉强成全我们……那我觉得，这就不是爱情。至少，不是我想要的爱情。”
　　她缓缓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
　　“所以，明川，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跟你母亲去新加坡。陪着她，治好她。那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对你母亲最好的事情。”
　　“至于我们……”她顿了顿，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窒息的疼痛，但她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到这里吧。”
　　“我爱你。很深，很深地爱过你。这份爱，是真的。你给我的所有温暖和光，也是真的。我会永远记得，永远感激。”
　　“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责任，只能一个人背。我们……就各自安好吧。”
　　说完这番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决然转身，不再回头，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离开了这条充满消毒水味道和无声痛哭的走廊。
　　她的背影，挺直，孤单，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凄凉的平静。
　　明川僵立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外套和手机的纸袋。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只有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冰冷刺骨的风。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逸出，在空旷寂静的医院走廊里，低低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