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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再次等待在楼下的明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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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周围只有极低的交谈声和杯碟轻碰的声响,却更衬得这一隅死寂。
她看着文岚那张写满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她会如何选择的脸,看着那看似慷慨实则充满碾压感的“交换条件”。
时间仿佛被拉长。
几秒后,晴溪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伯母,谢谢您的‘慷慨’。但您说的这些,钱,房子,车,名誉,地位,更好的资源,我都可以通过我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去挣,去赢,去得到。或许过程会慢一些,难一些,但那是我自己挣来的,踏实,干净。”
“至于我和明川,”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的去留,他的选择,应该由他自己决定。我尊重他的一切决定,也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无论那是回到明屿,还是离开明家,或是选择任何其他的道路。”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地迎上文岚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视线。
“因为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相信我们都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和幸福,而不是被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安排或交易。”
话音落下。
卡座里的空气,彻底冻结。
文岚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的温度,消失殆尽。她看着晴溪,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潭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清晰可见的怒火,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挑衅后的冰冷寒意。
晴溪这番话,在她听来,无异于赤裸裸的宣战和蔑视。不仅拒绝了她的“好意”,更否定了她作为母亲“安排”子女人生的权力,甚至隐隐指向了她当年无力自主的悲剧。
“好……很好。”文岚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果然有骨气。果然……‘独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着的晴溪,眼神冰冷刺骨。
“但愿你的‘独立’和‘选择’,真的能承受得起随之而来的一切。”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尤其是,当你的‘选择’,伤害到我在乎的人的时候。”
说完,她不再看晴溪一眼,拿起放在一旁的羊绒披肩和手袋,转身,迈着依旧从容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步伐,离开了卡座,径直走向咖啡馆门口。
晴溪独自坐在原地,看着文岚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听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冲上鼻腔,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她知道,她彻底激怒了文岚。
她也知道,真正的风暴,恐怕马上就要来了。
晴溪收起自己的平板,又翻出手机,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给明川发一条信息:你母亲来找过我了,我今天就不过去你那里了。
然后她将手机静音,放回包里,再次走进书店签售会现场。
再拿起手机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书店西侧的玻璃窗,将橡木地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最后一位读者抱着签名书,心满意足地离开。编辑开始指挥工作人员收拾场地,拆掉背景板,将剩余的书籍打包。
晴溪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她慢慢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腕,看着那片逐渐暗淡的金色光线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一下午的签名、微笑、简短的交流,像一层柔软的纱布,暂时包裹住了咖啡馆里那场对峙留下的锐利伤口。但纱布之下,疼痛依旧清晰。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笔、名片夹、那个装着平板和文件的公文包。编辑走过来,笑着说今天效果特别好,有几家媒体还约了后续的专访。晴溪礼貌地点头,感谢他们的安排,语气如常,笑意却未达眼底。
走出书店时,城市的晚高峰已近尾声。街道上车流依旧繁忙,霓虹灯渐次亮起,空气里混杂着尾气、食物香气和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湿意。她没有叫车,也没有立刻去地铁站,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公寓方向走。
需要一个独处的、行走的过程,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文岚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心上最柔软也最清醒的地方。那些关于“软肋”“隐患”“拖累”的指控,并非全无道理。她无法反驳自己原生家庭带来的麻烦,无法否认周嘉林的恶意曾如何轻易地将她拖入泥潭。即便现在官司赢了,舆论反转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定感,依旧蛰伏在心底。
而明川……想到他,心脏就一阵抽紧。他身体好点了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看到她的信息了吗?会怎么想?
她拿出静音了一下午的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怔住了。
未接来电:47通。
未读信息:99+。
绝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名字:明川。
最早的一条信息,是在她发出那条“你母亲来找过我了,我今天就不过去你那里了”之后不到五分钟。
【小溪?你在哪儿?签售会结束了吗?】
【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等我。】
【怎么不接电话?】
【签售会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晴溪,接电话。】
【……别这样。】
【接电话,求你。】
【我快到书店了,你在哪儿?】
【编辑说你走了。你去哪了?】
【回家了吗?】
【我到你楼下了。】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最后一条信息,发送于十分钟前。
字里行间,从最初的关切、焦急,到后来逐渐染上的慌乱、无助,甚至是一丝濒临绝望的猜测。那一个个标点,一句句短促的追问,像无声的潮水,透过冰冷的屏幕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只是静音了一下午,只是需要一点空间独自面对和消化……却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和恐慌。
酸涩猛地冲上鼻尖,晴溪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公文包在身侧晃动,撞击着腿侧。她穿过最后一个路口,拐进公寓所在的那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公寓楼入口处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依旧有些清瘦的轮廓,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灰色针织衫,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大衣,衣襟敞着。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荧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寂,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他还没完全康复,怎么能穿这么少站在风里?
晴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慌。她快步跑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明川似乎听到了声音,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晴溪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随即那光芒被更深沉的、混杂着后怕、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所淹没。
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两步,张开手臂,一把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风的凉意,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我以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听了她的话……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心脏。晴溪的眼眶瞬间湿透,她反手用力回抱住他,手指揪紧他背后单薄的衣服。
“没有……没有……”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手机静音了……下午签售,后来走路……没看手机……对不起,明川,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道歉,感受到他怀抱的力度稍稍松了些,但身体依旧紧绷,颤抖也未停止。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却被他更紧地按回肩头。
“别动……”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脆弱,“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晴溪不再动,任由他抱着。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一个整体。
不知过了多久,明川的情绪才似乎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她,但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目光仔仔细细地在她脸上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部分冷静,眼底却凝聚着寒意。
晴溪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和未散的余悸,知道隐瞒或轻描淡写都没有意义。她轻轻吸了口气,将下午在咖啡馆里的对话,尽量客观地、简要地复述了一遍。从胸针,到项目投资,到二十万的还款,到展会成绩,再到最核心的——文岚关于“软肋”“隐患”“必须分开”“跟我回新加坡”的论断,以及最后那个“开价离开”的提议。
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感受,只是陈述事实。但明川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最终凝结成一片冰冷的怒焰。
尤其是在听到“开价”部分时,他握着晴溪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她怎么敢……”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