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52、两个女人之间的极致坦白

　　书店隔壁，是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最角落的卡座里，绿植隔开了外界的视线，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两杯黑咖啡端上来，谁也没动。浓郁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紧绷。
　　“我是文岚。”她开门见山，直接宣告。目光锁定晴溪，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晴溪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抵住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伯母好，我是晴溪。”她微微颔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听说了。”文岚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校准第一印象。
　　“所以他真把胸针给你了？”
　　“是的伯母，不过我认为那只是出于礼貌赠的回礼，因为我初次到访也给明伯父带见面礼了，”她直视她的眼睛，“而且那是明家的贵重物品，对您来说也意义非凡，所以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接受，所以我当场就婉拒，并归还了。”
　　文岚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这个答案，似乎让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还算识相”的神情，但旋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不合适接受……”她轻轻重复这几个字，“是因为知道它代表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客气？”
　　“因为那不属于我。”晴溪回答得简单干脆，“它所代表的认可或期望，与我无关。所以我接受了，反而是负担。”
　　“嗯。”文岚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星河之泪很好看，跟你很搭，我看了杂志。”文岚打量了她片刻，似乎在对照片和真人做最后比对。
　　晴溪心念电转。
　　“谢谢伯母夸奖。有赖于明总的赏识和书迷们的支持，我觉得星河之泪这款珠宝是当季最亮眼的一款设计，能短暂佩戴，是我的荣幸。”
　　文岚端起黑咖啡，轻轻啜饮一口。
　　“你说得对，星河之泪是当季最亮眼的设计，但我看了所有佩戴过它的女星、名媛的照片。只有在你身上，它不像一件装饰品，倒像……”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倒像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它点缀你，是你赋予了它灵魂。”
　　“我儿子很有眼光。”文岚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眼神深邃了些许。她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家族基金管理会的人说，我儿子为了讨好你，给你投资了一个项目？”
　　讨好？
　　晴溪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谈不上讨好，顶多算支持。”
　　她抬起头，语气平稳，“您说的应该是《浮光》项目。”她从随身携带的简洁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文岚面前，如同向一位重要的合作伙伴汇报，“明川先生的投资，是基于我们团队提交的完整商业计划书和详尽的市场前景分析做出的，相信答辩会的内容您也知道了，项目目前进展的很顺利，主体拍摄已经完成，正在后期制作。预热宣传启动后反响不错，首支预告片的播放数据和观众反馈都超出了预期，也吸引了几家有分量的机构来洽谈后续合作。”
　　她说着，又拿出包里的平板电脑，快速调出《浮光》的项目资料，将屏幕转向她，向右滑动着每一张ppt，上面是详实的收视数据、网络热度分析、以及权威媒体的前期好评截图。
　　“明总的投资，是基于对项目本身市场潜力和艺术价值的专业判断，而不是您所说的‘讨好’，事实上，在明总介入之前，这个项目已经通过了平台方的初步评估。明总的支持，无非是锦上添花罢了。”
　　文岚扫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她才伸手将平板轻轻推回。
　　“数据很漂亮。”她说，语气听不出褒贬，“看来这笔投资，至少从商业上看，不亏。”
　　“明总的眼光和决断力，一向是业内公认的。”晴溪平静地回应。
　　文岚点了点头，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
　　“看来晴溪小姐对自己和项目都很有信心。不过，我这次回来，还听说了一些别的事情。”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比如，为了你家里的一些事，明媚那孩子，借给了你二十万？”
　　晴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件事，比商业投资更私密，更触及她不愿示人的部分。但她知道，隐瞒或粉饰只会更糟。
　　“是的。”她承认得很干脆，同时再次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将屏幕转向文岚。那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显示着几天前，一笔二十万元的款项，从她的账户转入了明媚的账户，备注清晰写着“还款”。
　　“明媚小姐在我遇到一些家庭纷扰时，伸出过援手。这份情谊，我铭记在心。但钱，我已经还清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窘迫，也没有感恩戴德式的激动，只有一种清晰的界限感，“一码归一码。人情我欠着，钱，两清。”
　　文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记录，又看了看晴溪坦然的目光，她脸上那丝礼节性的微笑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解读，她似乎没料到晴溪会如此直接地出示证据，而且态度如此……不卑不亢，甚至有些过于“划清界限”的冷静。
　　这不像一个急于攀附豪门、会抓住一切资源不放的女孩该有的反应。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却丝毫无法缓和卡座间凝滞的气氛。
　　文岚终于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背，姿态依旧优雅，却带上了几分谈判式的正式感。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得多。”她缓缓说道，目光如炬，“那么，有些话，我想我们可以说得更直接一些。”
　　晴溪的心跳悄然加快。
　　“我听说，前不久明光委托你办了一场私人藏品展，反响很不错，这是你主导的策展？”文岚问道，语气像是随口提起。
　　“是。承蒙明先生信任，由我负责了那次展览的叙事策划和落地执行。”晴溪谨慎地回答。
　　“效果如何？”
　　“展览结束后，我们陆续收到了七家国内外知名博物馆和艺术机构的借展邀约，希望对部分藏品进行巡回展出或专题合作。目前正在初步接洽中。”晴溪如实汇报，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
　　文岚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编故事”的女孩，在策展这种需要深厚学术功底和资源整合能力的事情上，也能做出这样的成绩。但这讶异转瞬即逝。
　　“看来你在不同领域，都做得不差。”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那么，最核心的问题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与明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深沉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晴溪。
　　“我儿子，明川，为了你，公开顶撞他父亲，甚至不惜以放弃明屿继承权为代价，这件事，你怎么看？你又打算，怎么办？”
　　最尖锐的问题，终于被抛了出来。
　　晴溪感到喉咙发干。她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咖啡，喝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没有躲避文岚的视线，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组织语言，不是狡辩的语言，而是陈述事实和立场的语言。
　　片刻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文岚。
　　“伯母，关于这些事，我想分几点，向您说明我的了解和态度。”
　　“第一，关于展会。它确实成功了，但这成功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整个团队，属于明先生的藏品本身，也属于所有给予支持的合作伙伴。我尽了本分，仅此而已。”
　　“第二，关于明川放弃继承人身份。”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明川的私人律师。根据律师的初步研判，以及我对当时情况的了解，明川先生在情绪极度激动和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所说的‘放弃’，其法律效力和是否代表其完全、清醒的主观意愿，存在很大争议。律师已经着手准备相关材料，从法律程序上，确保他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简单说，只要明川本人意愿发生改变，或者程序存在瑕疵，他的继承人身份，就不会被任何非正式的、情绪化的宣言所轻易取代。”
　　“第三，”晴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很快又稳住，“关于他绝食、伤害自己的行为。”
　　她抬起头，直视文岚，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而深切的痛楚与担忧。“伯母，您今天能看到我坐在这里，而不是守在他床边，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害怕，他会把身体当作筹码，去换取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妥协，或者他父亲的让步。”
　　“我爱他，正因为爱他，我绝不愿意看到他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什么，或者换取什么。无论我们之间未来如何，无论他和明家关系如何演变，他的健康和安全，必须是第一位。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最后那句请求：“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恳请您，作为他的母亲，能劝劝他，保重身体。没有什么，值得以健康为代价。”
　　话音落下，卡座里一片寂静。
　　文岚久久地看着晴溪，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幻着，从最初的审视、隐约的敌意、试探的犀利，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惊、触动乃至一丝了悟的情绪所取代。
　　她看到了晴溪的清醒、独立、不依附。看到了她面对巨大压力时的镇定和条理。看到了她对明川那份深沉而克制、不以占有为目的的爱与担忧。更看到了她身上那种罕见的、在弱势处境中依然保持脊梁挺直的品质。
　　良久，文岚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终于知道……我儿子为什么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转折。不是完全的认可，但至少是某种程度上的“理解”。
　　晴溪紧绷的肩背瞬间放松了一毫米，但这放松转瞬即逝，因为她知道，文岚的话还没说完。
　　“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文岚的背脊挺直，恢复了那种属于文家大小姐、明家前任女主人的强大气场，“晴溪，我欣赏你的清醒和骨气。但有些现实，我们不得不面对。”
　　“第一，就算明川的继承人身份暂时被动摇，甚至被剥夺，文家，也就是我娘家，虽然不如当年，但底蕴还在。另外我已经在新加坡给川儿物色好了未婚妻，而彤彤的家族，在海内外依然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果需要，他们可以提供资金、人脉、平台，帮助明川东山再起，甚至创立属于他自己的事业。而你呢？”她的目光扫过晴溪，“你能给他什么？”
　　“第二，”文岚继续，声音更冷，“明媚跟我大致说了。我收到那些匿名邮件，看到那场针对你的直播闹剧，虽然是被不怀好意的人推送到我面前，但里面呈现的，终究是事实，你有一个如同无底洞的原生家庭，有周嘉林那样处心积虑要毁掉你的敌人。你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在你证明你有能力彻底解决这些麻烦、并且不再成为靶子之前，你只会是明川的软肋，是他完美履历上无法抹去的污点，是随时可能引爆、拖垮他的隐患。”
　　“第三，”文岚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真切痛楚和决绝，“你也看到了，我跟他父亲离婚得早。当年发生了什么，相信明川或多或少也告诉过你。别的我不敢说，但有一点我无比确定，在明光那样价值观主导的环境里，我的儿子和女儿，不会真正快乐，甚至会重复我的悲剧。明媚差点被周嘉林那种人毁掉，就是明证！明川如今为了你，走到父子决裂、自伤身体的地步，更是证明！”
　　“所以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明川和明媚也必须离开这里，跟我回新加坡。”
　　最后，文岚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抛出了那个最经典、也最残酷的问题：“说吧，晴溪。钱，房子，车，名誉，地位，更好的创作资源，更广阔的舞台……除了我儿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甚至可以帮你摆平你家里那些麻烦。开个价。只要你离开他。”
　　晴溪一声冷笑，多么熟悉的台词，这原本应该出现在她的剧本里，没想到此时此刻却真实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