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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明川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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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北京回来?”他忽然问。
晴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拿起一个靠垫塞在他腰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明川等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衷。”
“每个人也有每个人所坚守和所欣赏的东西,明川。”晴溪接过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叶苏欣赏的一直是那个在商言商、杀伐决断的明总,而不是一个会被私事困扰的男人。”
晴溪起身去厨房关火,将熬得恰到好处的鸡茸小米粥盛出一碗,晾在一旁,她端着粥回到客厅,递给明川。
明川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
“那你所坚守和欣赏的是什么呢,小溪?”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探究的认真,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已久,在此刻这劫后余生的安静清晨,才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晴溪在他身旁坐下,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城市正彻底醒来,车流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这一方天地静谧。她看着他搅动粥液时微微颤抖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指,心中那片因战斗结束而暂时平静的湖面,又泛起了更深层的涟漪。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欣赏的,是真实。是无论面对权贵还是困境,都不伪装、不扭曲自己的那份真实,就像你从未试图让我变成另一个模样,去迎合你周围人和你父亲的期望,我欣赏的,是从容,是无论面对未知还是面对为难,都不过度焦虑,不尝试改变自己的那份从容,就像答辩会之前你告诉我做一个项目最大的价值是实现共赢,而不是一味强调自己,我欣赏的,是赤诚,是无论面对亲情还是工作,都不强迫别人,更不固守规矩的那份赤诚,就像你一直都在引导明媚,一直都相信她终究会看清这一切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她想起了明珠之夜他的维护,想起了他被关在办公室一下午,想起了他在众人面前的那句“未婚妻”,想起了人机大战时他替明媚跟她道歉.......但同时,她又想起了家宴那晚他父亲的那句“集团战略部下面新设了一个文化顾问的职位”
“明川,你身上值得我欣赏的太多了,但那些东西里唯独不包括‘本分’。”
明川搅动粥勺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
是的,她终于说出来了。
从那天她跌跌撞撞从老家回到城里,从她亲耳听到明光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从她被明媚从电梯里扶起,从她第一次给他做粥和面,从她.......到现在,已经超过72小时了。
她终于愿意同他谈论这个问题了。
“本分……”他低声重复,像是咀嚼着这个词里蕴含的所有讽刺与伤害。
他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仿佛仅仅说出接下来的话,就需要耗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我母亲......叫文岚,小时候我问我外公,我说母亲这个名字真好听,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外公把我抱在怀里说,‘岚’是山间雾气的意思,他觉得他的女儿很美,不过美的同时也让他感到很难以捉摸.....抓不住。”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弧度,“当时我还不懂,再大一点的时候,别的小孩背《三字经》《弟子规》,她教我背‘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别的小孩只知道打游戏看电影,她会特地开车带我去花鸟鱼虫市场认识各种各样的生物和动物,然后跟我讲它们的来处和去处,后来家里规矩多,吃饭不能出声,见客要问好,可她心情好的下午,会偷偷带我溜去花园,脱了鞋袜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她告诉我人不晒太阳是会发霉的。”
说到此时明川低下头,发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声,“你知道吗?那时候佣人吓得要命,生怕外公训他们,但她却咯咯笑得像个小姑娘。”
晴溪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灵动不拘的大家闺秀,穿着白色连衣裙带着年幼的儿子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开怀大笑的场景。
“她每次生日外公都会送她好多礼物,她的衣帽间有我卧室的两倍大,但我每次走进去那些裙子,包,手链手表都在橱柜里放着,有的甚至吊牌都没摘。”
“每半年她都会带我出去度假一次,去海边,去雪山,去草原,去荒漠,去任何一个她想带我去的地方,她说川儿,这个世界非常辽阔,你一定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把这地球上美好的景色都看一遍。”
“她不喜欢宴会,觉得假。但有一次,为了一个落魄画家朋友的画展,她可以亲自出面,把半个海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去,就因为她觉得那人的画里有‘魂’,不该被埋没。”
“所以那之后的好几个月,家里挂满了那位画家的画.......”
明川说到此处停下了,他低头缓和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过我父亲每次看到,眉头都会皱紧。他不懂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浓烈的色彩,也不懂母亲为什么对着一幅《残荷》能看半天,还说‘衰败里有种向死而生的美’。他觉得那是无病呻吟,是浪费时间和社交资源。”
明川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抹怀念的笑意终究淡去,被一层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那幅《残荷》,后来怎么样了?”晴溪问,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在画前驻足的女子,与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功利氛围格格不入。
“不知道。也许收进库房,也许在某次清理中被处理掉了。”明川摇了摇头,“类似的事情很多。她资助过一个快要解散的民间戏曲团,只是因为觉得老艺人的手艺丢了可惜;她在家里弄了个小小的暖房,种些名贵花卉,也种她从路边挖回来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她说家花有家花的规矩,野花有野花的生命力,都好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晴溪,眼神有些悠远:“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母亲跟别人家的妈妈不一样,她的世界好像更……有趣,也更难懂。她会因为我背出一首长诗而高兴地抱着我转圈,却不会因为我在一次无关紧要的儿童商业比赛里拿了第二而有什么特别表示。她说,背诗是跟千百年前的灵魂对话,比赛……只是游戏。”
晴溪的心被轻轻触动。
“那你父亲他……认同这些吗?”晴溪轻声问。
明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认同?他认为这是不切实际,是妇人之仁,是……‘不分正业’。他说,明家的继承人,应该学习的是如何洞察人心、掌控局面、创造利益,而不是去关心一朵野花怎么开,或者一个戏班子会不会解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的争吵,很少歇斯底里,更多是冰冷的对峙和长久的沉默。母亲会把自己关在画室或者暖房里,一待就是半天。父亲则更频繁地出差,或者在公司待到深夜。那个家……很大,很安静,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发慌。”
“所以,你小时候,其实是更亲近母亲的,对吗?”晴溪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依恋。
明川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说,“她会在父亲训斥我功课不够努力、不够‘有锋芒’之后,悄悄在我枕头底下塞一颗她自己做的、并不太甜的糖。她会在我被各种课程压得透不过气时,突然宣布‘今天天气太好,不适合关在屋子里’,然后不管佣人和老师惊讶的目光,带我去郊外的河边,什么也不做,就看水,看云,看一个下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柔软的伤感,“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必须处处优秀、时时紧绷的‘继承人’,至少在她面前,我可以只是一个……有点累、喜欢吃糖、喜欢发呆的小男孩。”
“那她……一定很孤独。”晴溪轻声说,这次不是猜测,是笃定的叹息。
“孤独……”他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真正掂量出它的重量,“是,我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是非常孤独的。她的那些诗,那些画,那些花,那些与‘正事’无关的坚持和喜悦,在我父亲和许多人看来,大概都是……无用的热闹,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我,甚至……可能也是她孤独的一部分。我和明媚是她在这个家里最深的牵绊,却也是她必须遵守某些‘规矩’的原因。她不能真的随心所欲,因为她是个母亲。她抗争的方式,也仅限于带我晒晒太阳,看看野花,塞一颗糖……温柔,但无力。”
“那不是你的错,明川。”晴溪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坚定,“就像我母亲让我放弃海城的一切回家照顾父亲一样,其实他们也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回去照顾父亲,而是想把我嫁给村主任的儿子,让他们在村里能被人看得起,继续把我囚禁在他们身边,发挥我最大的价值。”
“所以在那副《残荷》莫名其妙消失后,也是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他们不是一种人。”
明川看了她一眼,“我父亲的世界,是报表、数字、扩张和掌控。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稳固地位、交际应酬的‘明太太’,一个符合他设定的‘符号’。而我母亲……她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不合时宜的热情和理想。她做不到,也不愿意完全变成那个‘符号’。”
“所以冲突就来了?”晴溪问,心也渐渐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