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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暴风雨前的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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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回海城市区时,已是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明川沉睡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靠在椅背,头微微偏向她这一边,呼吸沉缓,眉心那道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开的褶皱,此刻终于松懈了几分。
晴溪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脸上。
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疲惫、饮食不规律引发的低烧和虚弱,需要静养。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叮嘱务必让他好好睡一觉。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细微的声响会惊扰他这片刻的安宁。
这一整天,像打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硬仗。
从老家那座压抑的山,到明川那间充满无形硝烟的客厅,再到周嘉林被戴上手铐带离时那怨毒的一瞥……画面纷至沓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腥气,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乏。
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虚脱。
尤其当明光那句“滚出明家”的冰冷回响,和周嘉林癫狂的诅咒交织在一起时,一种更深的不安,像夜色一样,无声地漫上心头。
养老院?
他是如何找到他们的?是何时去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那对被儿子遗弃、却仍心存幻想的老人的?
指纹?
那枚留在失窃珠宝“星河之泪”上,最终与周嘉林丢弃的手机完全吻合的指纹。
明川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陈瑶的?是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布下这个局,拿到了如此关键的证据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情的?她想起明珠之夜后,他看似不经意的询问,想起他让她仔细回忆当晚每一个细节时的专注神情。原来,从那时起,或许更早,他就已经在暗中调查。
还有那句“未婚妻”。
不是“女朋友”,不是“喜欢的人”,而是“未婚妻”。
一个他从未当面对她宣之于口,却在他认为最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用来定义她身份、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称呼。
她悄悄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上,他的体温依旧偏高,但触碰的瞬间,一种独特的安心感却驱散了部分寒意。
“司机师傅,麻烦您开快些。”
她轻轻收拢手指,此时的明川应该难受急了,急需躺下休息。
“好的,晴溪小姐。”司机回道。
不一会儿,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司机轻声提醒到了。
明川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雾气,他眨了眨,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沙哑。
“嗯。”晴溪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些,但依旧烫手,“能自己走吗?还是我扶你?”
明川摇了摇头,试图坐直身体,却因为虚弱而微微晃了一下。
晴溪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别逞强。”
明川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借着她的力道下了车,他的重量有一部分压在她身上,步伐有些虚浮。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回到公寓,公寓里和她离开时一样,甚至那晚她蒸蛋羹的碗还静静躺在水槽里。
晴溪将明川扶到卧室床上,替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渴吗?要不要喝点水?”她问。
明川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晴溪去厨房倒了温水,又找出医生开的药,回到卧室时,看见明川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床头,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她喂他吃了药,看着他喝水时喉结艰难滚动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涩。
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她面前总是沉稳强大的明川,此刻脆弱得像一件精美的瓷器。
“睡吧。”她接过水杯,轻声说。
明川却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别走。”
他看着她,眼底是未加掩饰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我不走。”晴溪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就在这儿。你睡,我守着。”
明川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才缓缓闭上眼睛。
药力很快发作,他的呼吸变得深沉均匀。
晴溪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彼此交握的手心里传来的、他过高的体温,这种安静的、充满病气的陪伴,比之前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确认他彻底睡熟,她才小心翼翼地想抽出手。
然而,她刚一动,明川即使在睡梦中,也立刻收紧了手指,眉头蹙起,发出模糊的呓语。
晴溪不敢再动,只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容颜,想起他为了她,在父亲面前说出“放弃继承权”,想起他虚弱却坚定地挡在她身前,对抗周嘉林疯狂的画面……一种混合着巨大心疼、无法言说的感激,以及深重无力感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她。
她凭什么,值得他如此?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想到明川所放弃的,所对抗的,可能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庞然大物。
这份爱,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她害怕,害怕自己最终会成为他的负累,害怕他今日的牺牲,会变成明日悔恨的根源,害怕他……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天际泛起微弱的鸭蛋青色,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靠着床头柜,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醒来时,是因为感觉到手心里的动静。
明川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些,但疲惫依旧。
“我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多了抹大病初愈后的晦黯。
晴溪摇了摇头,想抽回手活动一下发麻的胳膊,却发现他握得更紧。
“几点了?”他问。
“天快亮了。”晴溪看向窗外,“你再睡会儿,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明川没说话,只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那天……吓到你了?”
晴溪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他绝食和与父亲对峙的事。
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川沉默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对不起。”
“不要道歉。”晴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我……把你卷进了这些糟心的事情里。”
“是我心甘情愿。”明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小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可是……真的无关吗?晴溪在心里苦笑。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医生说你要吃些清淡易消化的。”
明川点了点头。
晴溪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进厨房,冰箱里食材不多,她找出小米,准备熬粥。淘米,加水,开火。一系列动作机械而缓慢。
厨房的窗户对着初升的太阳,金红色的光芒洒进来,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暖意,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晴溪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寂静。
战斗似乎结束了,但她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
“叮咚—”
晴溪的手腕被这一声门铃响惊的打了一哆嗦,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看向卧室方向,明川似乎也听到了,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来人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这让她刚才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是叶苏。
还好只是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