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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带明川回老家 ...

  •   车子驶离省道,拐进县道,最后转入那条记忆里尘土飞扬、如今已铺上粗糙水泥的乡间小路时,晴溪的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汗。
      窗外掠过的景象熟悉又陌生。山还是那些山,墨绿叠着黛青,在初春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绵延。田埂边散落着收割后枯黄的稻茬,几处新建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小楼突兀地立在灰瓦老屋之间,像闯入旧梦的异乡人。路旁偶尔闪过一两个身影,迟缓地移动着,望向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
      明川坐在她身边,很安静。他没有像往常出差时那样看文件或接电话,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山野、房屋和偶尔惊起的飞鸟。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的羊绒衫外套搭一件质感柔软的黑色大衣,没有打领带,整个人敛去了商场上的锐利,像一片沉默的、即将融入这片土地的影子。
      只有紧握着她的手,温热而稳定地传来力量。
      “快到了。”晴溪轻声说,声音有些干。她指了指前方一个模糊的、被竹林掩映的村落轮廓,“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是赵家村。”
      明川“嗯”了一声,手指微微收紧。
      “这里……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晴溪看着窗外,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路好了,房子新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永远也变不了。”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一条已经干涸、露出大片灰白色卵石的宽阔河床:“看那里。”
      明川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青河。我小时候,它很宽,水很清。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小孩都去河里玩水,摸鱼。我弟弟……”她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弟弟小时候差点在那里淹死,是我爷爷把他捞上来的。后来,我爸妈就不准我再去河边了,说女孩子野,不像话。”
      她的目光落在河床边缘,那里依稀还能看到几处残破的石头地基。“那边以前有个小祠堂,供着村里的土地公。每年开春,村里人会去祭拜,祈祷风调雨顺。祠堂门口有棵很大的老樟树,我总躲在树后面,看大人们烧香磕头,觉得那烟雾缭绕的样子,很神秘。”
      “后来呢?”明川问,声音很轻。
      “后来,”晴溪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后来就是五年前那个雨季,下了整整半个月的暴雨。青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祠堂、老樟树、还有河边十几户人家的房子,一夜之间,全冲没了。水退之后,就剩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子。”
      车子缓缓驶过河床旁的水泥桥。桥很新,护栏上刷着粗糙的白漆。晴溪看着桥下那些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卵石,仿佛还能听见多年前那个雨夜,轰鸣的水声、房屋倒塌的闷响、以及人群惊恐的哭喊。那场洪水带走的,不止是祠堂和老树,好像还有这个村庄某种古老的、庇佑性的魂灵。从那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味。
      “活下来的人,政府帮忙在上面的平坝建了新村。”晴溪继续说着,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的讲解,“但我爸妈死活不肯搬。他们说老宅地基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有祖宗保佑,洪水冲不到。其实……是怕搬到新村,分到的宅基地太小,不够将来给我弟盖大房子。”
      她说完这句,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明川握紧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创口,言语的抚慰也显得太过苍白。
      车子驶入村庄。水泥路到了尽头,变成更窄的、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路两旁是稀疏的菜地,冬日的蔬菜长得蔫蔫的。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停下闲聊,浑浊的目光追着车子,直到它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道。
      “就在前面。”晴溪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路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房。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着,经年累月的风雨在上面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污迹。房子样式老旧,窗户窄小,二楼还保持着多年前流行的、带水泥栏杆的露天阳台,此刻正堆着杂物。屋前有个不大的水泥院坝,角落里扔着几个破旧的塑料盆和一把生锈的锄头。
      这就是她的家。或者说,是她血缘意义上的来处。
      她抬起眼,被院坝里的热闹所吸引。
      这种“热闹”,与晴溪记忆里任何一种家的氛围都不同。没有鸡鸭的喧叫,没有真正的劳作声响,而是一种……洋溢着某种隐秘兴奋与刻意营造的“生气”。
      王桂珍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的呢子外套,料子挺括,在深冬寡淡的阳光下甚至有些反光。这衣服显然不是她的日常装扮,尺寸也有些不合身,肩线塌着。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髻,脸上带着一种晴溪很少见过的、近乎亢奋的笑容,正挥舞着一把显然也没怎么用过的崭新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坝中央本就干净的几片落叶。她的动作幅度很大,不时抬眼望向村口方向,嘴角的笑容里掺杂着迫不及待的期待。
      赵佳宝更是焕然一新。一身名牌运动套装, logo 醒目,脚上的运动鞋白得刺眼。他正拿着一块抹布,装模作样地擦拭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但心思显然不在门上,眼神不时瞟向自己脚上的新鞋,或者对着手机黑屏照一下自己打了发胶的头发。他脸上也带着笑,是一种混杂了得意、炫耀和某种即将获得“好处”的贪婪笑容。他甚至吹起了口哨,不成调子,但显得心情极好。
      赵建国则站在屋檐下,身上是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与他平日松垮的旧棉袄形象判若两人。他手里夹着烟,却没怎么抽,只是任由它燃着,烟雾袅袅升起。他的表情比妻儿复杂些,有惯常的木讷,也有一丝被新衣服束缚住的别扭,以及眼底深处那点挥之不去的、对于即将发生之事的隐约不安。但总体上,他沉默地配合着这“焕然一新”的家庭景象。
      晴溪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依旧被明川握着,但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的默剧。心脏的位置,有一种缓慢的、被冰凌刺入的钝痛,并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片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的“家人”。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外人许诺的、尚未可知的“好处”,轻易地换上从未有过的光鲜,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和睦”与“勤快”。他们可以为了配合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如此投入地扮演“可怜又自强的受害者”家庭。
      “那件外套,”晴溪忽然开口,“是我妈一直想要,但嫌贵从来没买过的款式。我弟那套运动服,是某个名牌的基础款,正品要好几千。”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周嘉林真是‘贴心’,连‘道具服’都挑得这么‘符合身份’又‘具有说服力’。”
      明川的视线也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看到了那下面被死死压住的惊涛骇浪。他握紧她的手,沉声道:“他知道如何最大化利用人心的贪婪和表演欲。”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他们都清楚周嘉林的手段:精准投饵,操控情绪,导演悲剧。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声,不同于村里摩托或拖拉机的声响,由远及近。
      院坝里的三个人明显激动起来。王桂珍立刻扔下扫帚,紧张地又捋了捋头发,扯了扯衣角;赵佳宝迅速站直,把抹布扔到一边,脸上堆起练习过的、混合着“淳朴”与“忧愁”的表情;赵建国也掐灭了烟,挺了挺背,虽然那挺直在旧中山装里显得格外僵硬。
      几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驶入狭窄的村道,最终停在了院门外。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专业、装备齐全的人,动作迅捷地开始从车上搬运摄影器材、灯光设备、反光板。他们神情专注,彼此间用简短的专业术语交流,迅速将这个小院坝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拍摄现场。
      最后,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的男人下了车。他戴着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种从容的、带着审视和掌控感的气场,隔着距离也能清晰感受到。
      周嘉林。
      他亲自来了。
      如同最苛刻的导演,亲临片场,确保每一处细节都符合他想要的“真实”与“冲击力”。
      他没有立刻进院,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老屋,扫过院坝里局促不安又满眼期待的三人,也仿佛……无意间扫过了远处那条僻静小路的方向。晴溪甚至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车子的位置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那是一个猎手确认猎物已入彀的眼神。
      然后,他抬手,对身边的助理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便迈步走进了院子。王桂珍立刻迎上去,脸上的笑容讨好又卑微,嘴里急切地说着什么。周嘉林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摄影师可以开始准备,然后走到王桂珍和赵建国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做最后的“讲戏”。
      赵佳宝也凑在一旁,努力想融入这场“重要谈话”。
      而晴溪,坐在温暖的车厢里,却感到四周空气一寸寸冻结。
      她看着那个圈子,看着那里面与她血缘最近的三人,正在一个意图摧毁她的人指导下,积极准备着将她推向深渊的“台词”和“表情”,看他们如何为了利益,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或许本就不多的亲情纽带,亲手献祭给恶魔。
      “这是他所能做的,关于我的,最后的工具了。”晴溪坦白说道。
      自从昨天周嘉林沉默离开之后,她就知道,这一切也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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