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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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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三碗粥早已凉透,凝结起一层脂膜,那点暖意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晴溪最先动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那些冷掉的粥碗。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倒了两杯温水,走出来,一杯递给手指冰凉、微微发抖的明媚,一杯放在明川面前的茶几上。明川已经坐回了沙发,闭着眼,眉心紧蹙,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明媚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向晴溪,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晴溪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明媚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她擦着眼泪,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我不该让他找到这里来……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不是麻烦。”晴溪开口,“这是你必须面对,也终于能面对了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明媚红肿的眼睛,“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可是……他说的话……”明媚想起周嘉林那些恶毒的诅咒,身体又抖了一下,“他说我离开明家,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
“明媚,”晴溪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清澈地看进她眼底,“不是你不够好他不珍惜。而是他根本就不懂得欣赏真正的好。他喜欢的,是‘明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带来的光环和利益,而不是你明媚这个人。你得不到他的爱,不是你失去了爱,而是你把对爱的期待,放错了地方。”
晴溪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孩亲手斩断了过去三年最沉重的情感枷锁,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必须独自面对真相和伤痛的境地。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会带来多深的痛楚?她感同身受。
她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走近明媚,然后,在明媚尚未完全聚焦的目光中,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晴溪姐......”
明媚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猛地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晴溪单薄的肩膀上。她没有哭出声,但晴溪能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晴溪姐......我到底是哪里不如那个小明星,哪里不能满足他啊......我真的已经对他够好了,他还在说我对他不够好......”
“都过去了......” 晴溪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明媚,明媚,这个名字真好听,你妈妈一定很爱你吧。”
“我想你妈妈一定希望你如同每天初生的太阳一样明媚,所以才会给你起这个名字。”
晴溪柔柔的摩挲着明媚的栗色长发。
“倒霉女人的第一步,可怜男人。”她继续说,“我想你一定是觉得他过的非常不容易,所以才心软了三年吧。”
“可是明媚,所有人都需要独立,男人也一样,独立并不是女性专属的代名词。”
她努力的把明媚放平在她的面前。
“我们身处于一个或许不算完美,但足够伟大的时代,女性在这个时代,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我们可以去当官,可以去当老板,可以去当演员,可以去读书,可以去上学,可以唱歌,可以跳舞,甚至可以去太空,我们可以成为任何一个我们自己想成为的人,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先成为‘自己’。”
“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未婚妻。就是‘明媚’你自己。”
她抬手,轻轻擦去明媚脸上的泪痕。
“明媚你知道吗?我因为写作的缘故要到处搜集素材,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搜集素材的意思就是听故事,听古代的,听现在的,听未来的,听老人的,听年轻人的,听孩子的,听到最后看到最后,突然发现他们只存在在他们的世界里,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看别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就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粒非常非常小的尘埃,有时候甚至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时间会向前走,历史也会向前走,我们会老去,会死去,会被历史所抛弃,所以不要想那么多,就做你想做的,无论结果如何,就去做它,更不要被一时的失去,或者一段失败的感情,困住你的一辈子。”
“你明白了吗?”
“人活的是一个心气儿,心气儿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晴溪松开手,拿起自己那个素雅的帆布包,从里面取出另一个稍厚一些的文件夹,封面是干净的白色,上面手写着“《浮光》文化衍生企划初步构想”。
“这个,”她把文件夹放到明媚手中,“是我这几天抽空整理的。不是剧本,是关于《浮光》这个故事,在影视之外可能延展的方向,一些有文化内核的周边产品、主题展览、甚至是线□□验空间的初步想法。我看过你之前做的那些艺术项目,你对美和商业的结合,有很独特的直觉。”
明媚愣住了,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文件夹,又看看晴溪。
“二十万,我还清了。那是过去。”晴溪指了指那个装着支票的信封,它还在厨房料理台上。“这个,是未来。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把它从纸上变成现实。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安慰,是合作邀请。因为我觉得,你能行。”
“晴溪姐……”明媚的眼泪决堤般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汹涌的、滚烫的感动和被认可的激动。她紧紧抱住文件夹,像抱住一份珍贵的信任和全新的可能。
“还有,”晴溪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她看着明媚,也像是透过她,看着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答应我,无论以后你觉得多么孤独,多么难熬,都不要……绝对不要,和那些曾经狠狠伤害过你、践踏过你真心的人,重新建立任何联系,有些深渊,掉下去一次就够了。”
明媚用力地点头,把这句话死死刻在心里。
一直沉默闭目的明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晴溪,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如同静海微澜般的温柔与骄傲。
他轻轻咳了一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晴溪的企划案,我看过草案,很有潜力。不是小打小闹。明媚,如果你真想做,就认真做。需要什么启动支持,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跟我说。”
明媚看看哥哥,又看看晴溪,红肿的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点光,那不再是依赖他人折射的光彩,而是从自己心底开始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晴溪站起身,重新走进厨房。她把冷掉的粥倒回小锅,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燃起,温柔地舔舐着锅底。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锅中逐渐重新泛起细小的气泡,乳白色的粥液慢慢恢复流动,香气再次蒸腾起来,混合着中药淡淡的清苦,渐渐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冰冷与戾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连成一片璀璨而无情的星河。但在这个高高的、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暴的玻璃盒子里,一股新的、更加坚韧的暖意,正随着重新升腾的粥香,悄然弥漫开来。
她知道,周嘉林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呢?
她轻轻搅动着锅里渐渐滚烫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