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40、明媚醒了

　　挂断电话，片场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暗下去的倒影，那里面容疲惫却奇异地松缓了一丝，她将剧本仔细收进包里，把外套叠好放入袋子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渐渐冷清下来的片场角落又静静站了片刻。
　　看着灯光一盏盏熄灭，布景被拆解搬运，那个虚构的、充满挣扎与希望的世界正在迅速消失，变回一堆木材、布料和电子元件，如同一个盛大的梦境醒来，残留着震撼与空虚。
　　《浮光》结束了。
　　连带着这段时间她在这个项目上付出的所有努力和心血。
　　走出片场大楼，一股冬季残留下来的春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裹紧大衣，低头快步走向路边。
　　手机震动，是明川发来的地址定位，附言简单：“司机在路边，黑色轿车，尾号368。”
　　果然，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寒意，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司机礼貌地点头示意后便平稳启动。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顶层公寓。
　　不过这次，没有争执与撕裂。
　　她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
　　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粥香，混合着一点中药的清苦味。
　　客厅里，明川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依旧苍白但神情专注的侧脸。
　　听到声音时，他抬起头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他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清晰地亮了一下。
　　“来了。”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实了些，但依旧低沉。
　　“嗯。”晴溪点头，脱下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沙发上。
　　“晴溪姐！”明媚从厨房探出头，她系着一条有些违和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轻松活泼、却又掩不住紧绷的笑容，“正好！粥快好了，但我把握不好火候，你快来帮我看看！”
　　晴溪走向厨房，经过沙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明川伸出手，不是要拉她，只是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先去暖暖。”他说，目光落回电脑屏幕，语气平静，“太累了我们就直接叫餐厅外送。”
　　晴溪小声嗯了一下。
　　厨房里飘着热气，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是清淡的鸡茸小米粥。
　　旁边的料理台上摆着几样洗净切好的清淡小菜。
　　明媚关小了火，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我就只会煮个粥，还是现学的，哥这几天胃口不好，医生说得吃清淡易消化的。”
　　晴溪看了看粥的火候，又检查了一下小菜，点点头：“火候刚好，菜也切得很好。”她挽起袖子，洗了手，自然地接过汤勺，轻轻搅动着粥底，“你把所有食材放进去之后呢，要拿勺子慢慢搅几下，防止它粘锅。”
　　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专注于眼前事务的宁静。
　　明媚站在她身侧，目光跟着那柄木质汤勺在乳白色的粥里划出缓慢的圈。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厨房的顶灯在蒸汽里晕开暖黄的光，笼罩着两人。
　　“你刀工不错，”晴溪看了一眼砧板上粗细均匀的香芹末，“以前学过？”
　　明媚摇摇头，“没有……就是最近看视频学的，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粥都煮不好，以前还总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晴溪停下动作，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不会煮粥，不是什么大问题，能学着煮，愿意煮，才是重要的。”她看了一眼明媚，“你哥其实……也不太挑，煮糊一点，他大概也不会说。”
　　“至于了不起，”晴溪继续慢慢搅着粥，声音平静无波，“以前那些，是明家大小姐的了不起。现在学的这些，是你明媚自己的，我觉得，后面的会更好。”
　　搅了几下，晴溪停下，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素雅的信封，很薄，边缘挺括。
　　她没有刻意转身，只是就着这个并排站立的姿势，很自然地将信封递到明媚手边。
　　“这个，还给你。”
　　明媚迟疑了一下，她看着那个信封，没立刻接，湿漉漉的手指在碎花围裙上无意识地蹭了又蹭，留下更深的水渍，她认得这个信封，或者说，她认得这种“还”的姿态。
　　“晴溪姐，我说了不用，那钱……本来就是……”
　　“要还的。”晴溪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像水底的卵石，沉甸甸的，不容动摇，她依旧看着锅里微微翻腾的粥泡，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一码归一码。你帮了我，我记着。但这钱，必须还。”
　　她终于侧过头，看向明媚，“拿着吧。这样，我们之间，就清爽了。”
　　明媚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疏远。
　　这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尊重，是晴溪在告诉她：我们之间，不是施舍与接受的关系，也不是债务与亏欠。你还的情，我领了；我欠的钱，我还清。从此往后，我们才能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去看待彼此。
　　“对不起……晴溪姐，真的对不起……为我以前说过的所有混账话，做过的所有混账事……在答辩会上，在家里……我像个睁眼瞎，像个傻瓜……我还那样说你，我……”
　　明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晴溪每一次对她的忍让和包容。
　　她语无伦次，抽噎得几乎说不下去。
　　晴溪关掉了火。
　　咕嘟声停了，厨房里只剩下明媚压抑的哭声和抽气声，她没有立刻安慰，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阵激烈的情绪过去，然后，她抽了几张厨房纸，递过去。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眼泪掉进去，粥该咸了。”
　　明媚接过纸，捂住脸，肩膀还在轻轻耸动。
　　“周嘉林他……”明媚从指缝里漏出声音，哽咽着，“是不是对你也……总是这样？”
　　晴溪沉默了片刻。
　　蒸汽渐渐散去，她的面容清晰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都过去了。”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过往，已不言而喻。
　　“过不去……”明媚放下手，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执拗的光，“我一想到我可能也在无意中……用那种方式看待过你，或者……成了他伤害你的帮凶，我就……我就没法原谅我自己。”
　　“明媚，”晴溪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清亮而直接，“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需要的是原谅你自己。然后，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被人轻视、被人操控的滋味。这样，以后你才不会再轻易把自己放在那种位置上，也不会……再用那种方式去对待别人。”
　　明媚安静点头。
　　“你变了很多。”晴溪诚实地说道，“起码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你真的变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终于看清了一些东西，也摔得够痛吧。”明媚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目光飘向客厅方向，落在明川沉默的背影上，“看到我哥为了你，连继承权都能说放弃就放弃；看到爸爸……在那个家宴上的样子；再想想周嘉林……”她的声音低下去，又用力提起来，“我才明白，什么血脉、家世、财富堆出来的‘体面’，在真正的人心和选择面前，可能一文不值。而我一直死死攥着、以为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可能恰恰是困住我的牢笼。”
　　粥煮好了。
　　晴溪关了火，将粥小心地盛进保温的瓷碗里。
　　她听着明媚的话，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丝丝缕缕的疼惜，这个曾经张牙舞爪的女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而真实地成长。
　　“先吃饭吧。”晴溪说，声音柔和下来，“你哥该饿了。”
　　说着晴溪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茸小米粥放在明川和明媚面前，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香气扑鼻。她自己那碗则盛得稍晚，温度略低。几碟清爽的小菜摆在中间：凉拌黄瓜，醋溜白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香芹末。
　　明媚接过粥碗，手指在温热的瓷碗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动勺，她看着面前乳白色的、点缀着细碎鸡茸和翠绿香芹的粥，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点遥远的怀念。
　　“小时候，哥生病，最讨厌喝粥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两个人听，“尤其是白粥。妈妈让阿姨熬得烂烂的，他一口都不肯碰，嫌没味道。爸爸就说他没毅力，娇气。”
　　明川正用小勺慢慢搅着自己碗里的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就不一样，”明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近乎炫耀的意味，但很快那意味就淡了，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我生病的时候，妈妈喂我什么，我就吃什么。吃药也不哭。”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下喉咙，带来熨帖的暖意。她顿了顿，继续说，目光有些飘远：“其实现在想想，可能也不是真的多乖，就是……害怕吧。怕不听话，就连那点因为生病才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心都没有了。”
　　明川停下了搅动粥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疼惜，有歉然，或许还有一丝了悟，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妹妹年幼时的“乖巧”。
　　“现在呢？”明川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还怕吗？”
　　明媚放下勺子，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哥哥，又慢慢转向晴溪，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怕了。”她说，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因为发现，有些东西，靠听话和顺从是换不来的。
　　明媚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然。
　　“哥，”她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跟周嘉林提分手了。”
　　“他再也没有跟你争夺明屿继承人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