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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浮光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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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灰尘与汗水混合的、属于现实劳作的气息;另一种是虚构世界中灯光烤热道具布景后发出的、微焦的塑料与木头味。
晴溪坐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被翻得卷边的剧本,耳边是导演通过对讲机发出的指令、场务跑动的脚步声、以及陈瑶某句台词反复重来时逐渐带上烦躁的语调。
这一切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沉甸甸地压着她。
这不是熬夜赶稿的困倦,也不是应对突发事件的紧张,而是一种……仿佛所有支撑都被抽走后,全靠惯性在维持运转的虚浮感。
从老家那座湿冷的山回到海城,回到这个灯火通明的片场,像是从一个压抑的梦境跳入另一个喧嚣的牢笼。爷爷坟前的泥土气息似乎还粘在裤脚,母亲尖利的咒骂和父亲沉默的烟味仿佛还缠绕在呼吸里。而比这些更沉重地压在胸口的,是明川那张苍白如纸、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和他父亲那句“滚出明家”的冰冷回响。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攥紧剧本。
“晴溪老师?” 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导演在喊您。”
晴溪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导演的视线。
《浮光》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苏念母亲站在重新开张的社区菜店前,迎着晨光,对女儿露出一个释然而充满希望的笑容。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市井自然的嘈杂声作为背景。
她对着导演点点头。
“卡!”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如释重负。
“我宣布——《浮光》剧组,正式杀青!”
片场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历时数月的拍摄,经历选角风波、舆论压力、创作分歧,此刻终于画上句点。
工作人员互相拥抱,演员们卸下重担般的松弛笑容,道具老师开始指挥撤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又欢腾的复杂气息。
晴溪站在监视器旁,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狂喜,只有一片沉静而扎实的满足感,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将一块沉重的巨石安然放置于山顶。
苏念和她的母亲,终于在她的笔下和镜头前,完成了属于她们的救赎与新生。
她合上手中那本被翻到纸张起毛、写满批注的最终版剧本,指尖划过封面上“浮光”两个字,结束了。
她的孩子,终于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
“晴溪老师,恭喜!” “辛苦了!” 不断有人走过来向她道贺,她一一微笑着回应,礼貌而略显疏离。
肩膀依旧有些僵硬,是长期精神紧绷留下的后遗症。
她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发酸的脖颈,指尖却触到了柔软昂贵的羊毛面料——她依然披着那件黑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杀青日,她没有特意装扮,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唯有这件宽大的外套,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始终不离左右。
陪伴她走完《浮光》最后一段路。
“收工后有什么安排?剧组准备了庆功宴。” 制片人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晴溪摇了摇头,笑容温淡:“谢谢,我就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制片人理解地点点头,又寒暄两句便去忙了。
谁都知道这位编剧性子淡,何况之前那些风波,大家心照不宣。
晴溪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从随身包里拿出那部纯黑色的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一条未读信息。
她摩挲着冰凉的机身,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唯一的联系人。
从老家回来,到照顾他睡着,再到自己回到工作岗位,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交谈。
一切惊心动魄的抉择、撕裂的对抗、无声的崩溃,都悬在那里,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不敢碰,怕一碰,那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就会彻底碎裂。
可是现在,披着他的外套,闻着他的气息,那股想要听到他声音、确认他安好的冲动,如同破土的春芽,再也无法抑制。
她深呼吸。一下,两下。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挂断时——
“喂?”
电话通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记忆中更低沉,更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感,但那份独特的、能瞬间抚平毛躁的沉稳特质依旧在。
所有准备好的、故作轻松的开场白瞬间蒸发。
晴溪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字:“……你。”
“嗯。” 他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她的状态,“在片场?”
“嗯。”
“累吗?”
“……还好。” 她握紧了手机,“你……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仿佛挪动身体的窸窣声,然后是他微微压抑的一声闷哼,随即是尽量放平的呼吸。“好多了。” 他说,语气刻意轻松,“医生早上来过,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还是没力气。”
“按时吃饭了吗?” 她问。
“吃了。明媚盯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依赖的柔软,“就是……没你煮的面和蒸的鸡蛋羹好吃。”
晴溪鼻子一酸。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喂他吃下的那碗拌面和蛋羹,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但他吃得很安静,很顺从。
“晴溪姐,我哥的意思是想让你过来。”
电话那头,明媚的声音清晰了些,背景音里传来细微的、像是药瓶放在玻璃桌面上的轻响,她没打算避讳。
“家里的阿姨这几天请假了。我……不太会照顾人,尤其是我哥现在这样。他嘴上不说,但吃得很少,药也总忘记,医生说最好有人能留意着他的状态。”
“而且……”明媚的声音又靠近了些,几乎是对着话筒在说,确保她能听清,“浮光杀青了,我有几个衍生品的初步想法,想尽快跟你聊聊方向,在我哥这儿聊,安静,就当……顺便了。”
他两就是这样,总是非常愿意为对方付出。
正好,那二十万也该亲自交还到她手上。
“好。”晴溪的声音很轻,“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