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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碎碎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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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又病了。”
她背对着客厅,一边打鸡蛋,一边开口说道。
明川躺在沙发上,视线追随着她在厨房灯光下的身影,他微微侧过头,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肠胃炎,吐得厉害。”晴溪继续说,手里动作不停,打蛋器在碗中划出规律的圈,“我带它打了三天针,现在好多了。就是变得特别黏人,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晚上非要挤在枕头边睡。”
“医生说可能是换季,也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她将打好的蛋液过滤到另一个碗里,加入适量的温水,又撒了一点点盐,然后盖上保鲜膜,用牙签在上面戳了几个小孔。
“但我总觉得……是我没照顾好它。这段时间太忙了,有时候忘了给它添粮。”
她将碗放进已经烧开水的蒸锅,调成中小火。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目光终于看向沙发方向。
明川正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是真实的。
“浮光……”
晴溪重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挺顺利的。”
她走回冰箱前,拿出两个番茄和一小把青菜,在水槽边冲洗,水流哗哗哗的声音填补了对话的间隙。
“自从你帮我弄了那个独立工作室,导演和陈瑶那边基本没再找麻烦,前几天陈瑶杀青戏,她提了个修改意见,是关于女主角心理转变的。我看了,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意外自己会这么说:“所以我改了那一场戏。改完之后,确实更流畅了。”
她将切好的番茄放进小碗里,擦擦手,转身看向明川:“你的波尔多呢?”
明川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有一整个架子的波尔多,等我挑?”
“哈…!!!”
他笑了,笑的满心欢喜,笑的正合心意,是晴溪从未听过的开心。
“在和平路的那栋房子里,地下二层酒窖。”
“哦!”
晴溪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信息郑重地记下了。
她重新转回身,从橱柜里找出一个小锅,接了点水放在另一个灶眼上烧。
水烧开需要时间,她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冰凉的边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的喘息。
“明媚借了我二十万。”晴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他,“我那天跟你父亲说我定期给爸妈生活费,说他们支持我的事业……”
“都是假的……”
晴溪说的非常坦然,她之所以撒谎是因为她觉得她自己可以不在明川的帮助下处理解决好这些问题,所以她掩盖了残酷的事实以换取自己在明家的尊严。
不过,看他们今天这架势,恐怕是瞒不住了。
“我今天去了我爷爷的坟地,”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裤子,“他们今天去我爷爷坟前找我,要二十万给我弟弟买房。我不给,他们就说要来海城闹。”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晴溪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将准备好的挂面下进锅里,细长的面条在沸水中很快软化、舒展,她用筷子轻轻搅动,蒸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她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声音有些飘。
“我原本以为我能摆脱得了他们,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他们了。”
她关了火,将面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将沥干的面条盛进碗里,滴上香油和酱油,轻轻拌匀,然后端着那碗拌好的面条,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这次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虚弱气息的雪松香。
“明媚给了钱,签了协议,暂时……消停了。”
晴溪舀起一勺面条,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明川张开嘴,顺从地吃下那口面条,他咀嚼得很慢,吞咽时喉结滚动,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喂了几口,晴溪放下碗,起身去看蒸锅里的鸡蛋羹。
时间刚好,她掀开锅盖,金黄色的蛋羹表面平滑如镜,颤巍巍的,嫩得恰到好处,她将蛋羹端出来,淋上一点点酱油和香油,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温暖的食物气味驱散了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绝望凝滞的味道。
她重新坐回他身边用小勺挖起一勺蛋羹,仔细吹凉,再次递到他嘴边。
明川吃下这一口,忽然开口:“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也跪过。”
晴溪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跪他。”明川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是跪我爸。我求他,让我去送爷爷最后一面。他不让。”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说,明家的继承人,不能在人前失态。爷爷的葬礼,是社交场合。”
晴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舀起另一勺蛋羹,喂到他嘴边。
明川吃下,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太累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安身之所。
“是爷爷把我养大的。”晴溪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明川重新睁开眼,看着她。
“爸妈眼里只有弟弟,只有爷爷,会偷偷塞糖给我吃,会在赶集回来时,给我买扎头发的红绸子,小时候我上学认字早,喜欢在作业本背面写故事,被我爸妈发现,他们撕了本子就骂我不务正业,是爷爷,把那些碎片一张张捡起来,用米汤粘好,压在炕席底下。”
“他说,‘我们小溪写的,是顶好的东西’。”
明川静静地吃着,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但没有移开视线。
“他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晴溪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蛋羹,却没有放下勺子,只是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我跪在坟前,觉得天都塌了。后来……后来就总梦见他。”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滴在空了的碗里。
“梦里的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我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给我糖,看着我。但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不管多难,日子还得过,糖……总是甜的。”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明川。
“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碗里。
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来,额头轻轻抵在了沙发边缘。
明川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沾满泥渍的裤腿和那双紧紧攥着、掌心通红的手。
过了很久,久到晴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久到她几乎要在疲惫和泪水中昏睡过去。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砸在心上的石头。
晴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安静的、汹涌的流淌。
她没有抬头,只是那样靠着沙发,任泪水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上,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温柔。
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笨拙地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晴溪终于哭出声来。
明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几乎静止,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头上。
当晴溪终于哭累了,抬起头时,发现明川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眉头不再紧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的弧度。
他睡着了。
真正地,沉实地,睡着了。
晴溪坐在地毯上,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厨房的灯还亮着,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碗筷散落在茶几上,鸡蛋羹的碗已经空了,拌面还剩下一半,她应该收拾,应该洗碗,应该把自己这一身泥泞洗干净。但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胸口平稳的起伏,看着他终于不再痛苦的神情。
她轻轻挪动身体,靠着沙发底座坐了下来,头枕在沙发的边缘,正好能挨上他垂在沙发边的手。
晴溪闭上眼睛,在触碰中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明川没有惊醒,没有梦魇,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天明,他沉入了一种深度的、恢复性的睡眠中,呼吸均匀得像初生的婴儿。
而晴溪在睡梦中,似乎又闻到了爷爷那颗水果糖的甜香,只是这一次,甜香里混合着雪松的气息,还有鸡蛋羹温暖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长夜终于温柔地合上了眼睛。
最黑暗的部分,过去了。
而明天——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