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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主动找上门的明媚 ...

  •   所有人同时转头。
      浓雾被分开,两道身影快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叶苏。她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妆容精致,神色冷肃。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这边,上面亮着的,是录音界面刺目的红色光点。
      跟在叶苏身后半步的,是明媚。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皮夹克,栗色的长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晴溪的父母,最后落在晴溪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我是晴溪的律师。刚才二位的话,包括索要二十万、威胁去海城骚扰、以及涉及诽谤和人身攻击的言论,我已经全程录音。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相关条款,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如果你们继续实施威胁,或真的前往海城进行骚扰,损害晴溪女士或明屿集团的名誉,我们将立即报警,并保留提起刑事诉讼的权利。”
      叶苏快步上前,几乎没给王桂珍反应的时间,便一步插在了她和晴溪之间。她比王桂珍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瞬间将对方那股泼妇气势压了下去。
      “当然,也包括您刚才试图进行的、未经同意的拍摄行为。这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
      王桂珍完全懵了。她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慌张。她这辈子打过交道的最厉害的人物,大概就是村里的小干部,何曾见过叶苏这样气势凌厉、开口就是“法律”“刑法”“诉讼”的女人?
      赵建国也吓住了,手里的旱烟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叶苏。
      叶苏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过身,看向晴溪。在目光触及晴溪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眼神的瞬间,她冷肃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晴溪冰冷颤抖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溪溪,我来了。”
      晴溪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明媚也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几步,站在叶苏侧后方,打开随身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支票夹,转动笔,动作流畅地在上面快速填写。二十万元的金额,她写得毫不犹豫。然后,撕下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递给了叶苏。
      “叶律,麻烦你,稍后根据这个金额,拟一份简单的协议。”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在场每个人都听清:“这笔钱,是‘精神损失补偿与未来赡养费的一次性预支’。协议条款就写:收款方签署协议后,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主动联络、骚扰、诽谤晴溪女士及其工作伙伴、关联方。如有违反,需按此金额的十倍返还,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及损失。”
      说完,她才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王桂珍和赵建国。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晴溪‘攀上的高枝’,明家大小姐,明媚。”
      王桂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精致、衣着考究、气质冷然的年轻女孩,再回想自己刚才口口声声骂着“攀高枝”、“明家”,一股难以形容的惶恐和后怕猛地攫住了她。
      这、这就是明家的人?活生生的,就在眼前?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赵建国更是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旱烟彻底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再看明媚一眼。
      然而,这震惊和恐惧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王桂珍的目光,很快就牢牢黏在了叶苏手中那张支票上。二十万!对她而言,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足以付清儿子买房的首付,还能剩下不少!至于眼前这个“明家大小姐”是什么态度,那份协议又意味着什么,“十倍返还”有多可怕……在真金白银的巨额诱惑面前,这些都被瞬间抛到了脑后。
      她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混合着讨好、急切和无法掩饰的垂涎的表情,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指尖几乎就要碰到支票。
      “签!我们签!”她忙不迭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协议呢?笔呢?我们现在就签!”
      叶苏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鄙夷,但神色未变。她从容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易协议和笔,展开,指着签名处:“这里,签名,按手印。”
      王桂珍几乎是把协议抢过去的,看也没看,直接歪歪扭扭地、用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手印。赵建国也被她拽着,哆嗦着按了手印。
      整个过程,迅速得近乎荒唐。
      做完这一切,王桂珍一把从叶苏手中抽走支票,紧紧攥在手心,还用另一只手捂着,她拉着还在发懵的赵建国,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匆忙踉跄,仿佛多留一秒都是损失。
      喧嚣骤停,坟地重归死寂。
      晴溪站在原地,没有眼泪,没有气恼,甚至看不出来一点儿愤怒。
      二十万不够,三十万自然更不够,她知道,无底洞有多深。
      “那二十万我会还给你的!”
      就在王桂珍和赵建国攥着支票、身影彻底消失在下方雾霭弥漫的山道拐角后,晴溪转过身,对着明媚,几乎是立刻说出了这句话。
      山风吹过,扬起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她没看地上那个破碎的酒杯,也没看叶苏,目光直接落在明媚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接受施舍的感激,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急于划清界限的急迫。
      仿佛不立刻申明这一点,那二十万买断的就不只是父母的纠缠,还有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和与明家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难以言说的平衡。
      明媚显然愣了一下。她看着晴溪通红的眼眶下那抹不容置疑的倔强,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肩背,心里那点因为处理了麻烦而生的些微松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我说了,不用。那钱是买我自己一个清净。”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晴溪更近一些,目光扫过这片清冷寂静的坟地,扫过那块简陋的青石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苍凉:“能用钱暂时挡住,已经算某种幸运了。”
      这话说得晦涩,但晴溪听懂了。
      她想起了明媚提起周嘉林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了明光那不容置疑的权威,想起了明川被切断信号的一整个下午,看来明家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里,或许也有着类似的、无声的撕扯和吞噬,只是更隐蔽,更冰冷。
      晴溪喉头动了动,那句“一定会还”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再说出口。这个话题太重,此刻悬在那里,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心口。
      “擦擦脸,我们下山吧。”叶苏默默走到晴溪身边,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她冰凉的手心,“明媚说找不到你,我也联系不上你,我一猜你就在这里。”
      是啊!她还能去哪里呢?这么些年,只要哪里过不去了,她也就只有来这里说说了。
      不过,明媚为什么也在?
      晴溪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明媚小姐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又想到了明珠之夜那晚,明川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的“珠宝的事,我都知道了”。
      “恐怕这次该轮到你看我的笑话了。”明媚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缓解她声音里的紧绷和艰涩。
      她看着晴溪毫无血色的侧脸,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像刀子一样捅进去,但她不得不说。
      “我哥从家宴那晚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不见人,已经三天了。”
      什么?
      他不吃不喝不见人?
      已经三天了?
      晴溪的身体晃了一下,那个总是衣着熨帖、举止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明川?那个在明珠塔下为她披上外套时指尖温热有力的明川?那个在舞池中央揽着她的腰说“他给你的委屈,不行”的明川?竟然用最决绝最笨拙最伤害自己的方式发出着无声的反抗?
      “你也知道我爸的脾性,我爸说你想用绝食威胁?那你就饿死好了。”明媚的声音有点哽咽,上次父亲和哥哥这般如此时还是母亲离开那年,如今又再一次上演了。
      “姐......晴溪姐......他们两个这次好像来真的,医生来看过,说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心脏也会出问题的,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能来找你。”明媚急的无所适从,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想再失去父亲和哥哥。
      雾,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了一些。
      一缕稀薄的、苍白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和松枝的缝隙,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坟前潮湿的泥地上,落在那个破碎的酒杯上,落在晴溪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冻住的冰雕。
      她眼前甚至能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明川独自躺在昏暗房间里的样子,唇色苍白,下颌消瘦,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真的会出事吗?胃出血?器官衰竭?不,不会的……明光难道真的不管自己的儿子吗?可是,那声“饿死好了”……
      “他……他现在怎么样?” 晴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发抖,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和急切。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明媚的手臂,“医生具体怎么说?有没有危险?他现在人在哪里?”
      脑子里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什么未来,什么选择,什么“本分”和“自我”,什么原生家庭的烂账,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生命威胁炸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是最恐怖的念头:他会死吗?因为我的离开?因为我?
      明媚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在发凉:“在他家,医生去看过,打了营养针,暂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艰难地选择着词汇,不敢隐瞒,也不敢过度惊吓,“但他拒绝沟通,拒绝进食,身体机能下降很快,意志非常消沉……医生说,如果继续这样,不出几天,情况就会急转直下,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撑不了几天。
      晴溪眼前猛地一黑,抓住明媚手臂的手颓然滑落,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溪溪!” 叶苏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半抱在怀里,晴溪靠在叶苏肩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回去。
      这个念头不是“决定”,而是“本能”。像溺水者扑向浮木,像野兽奔向巢穴保护幼崽。必须回去。立刻,马上。赶到他身边去。
      至于回去之后怎么办?怎么面对那个为了她走到如此境地的明川?怎么面对那座更加难以逾越的、名为明光的冰山?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如何跨越?未来在哪里?……所有这些令人绝望的问题,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模糊,甚至无关紧要。
      阻止他。让他停下来。让他吃东西。让他活下去。
      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但前提是,他必须活着。
      “我……” 晴溪从叶苏怀里挣扎着站直,腿还在发软,但眼神已经变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松开了叶苏的手,也没意识到自己弯下腰,再次捡起了地上那片锋利的酒杯残骸。
      她紧紧攥着那片碎瓷,然后,她转向爷爷的墓碑。
      “爷爷,” 她声音很轻,带着剧烈的颤抖,“对不起……我现在,必须得走了。有个人……他不能那样。我……我得去拦住他。”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转向叶苏和明媚,眼神亮得惊人,那光芒里燃烧着焦灼和不顾一切。
      “叶苏,这里……全都拜托你了。协议,后续……还有,那二十万,我一定会还。” 她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秒就会被恐惧吞噬。
      “明媚,车在哪里?我们马上走。现在,立刻!”
      明媚更是连忙指向山下:“车就在那边!”
      下山的路,在晴溪的感觉里,变成了一段漫长而残酷的折磨。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下冲,好几次被湿滑的石阶或凸起的树根绊倒,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手掌擦破,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疼痛,每次摔倒都立刻爬起来,继续往下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快一点,再快一点”的无声嘶喊。耳边反复回响着明媚的话:“撑不了几天……”“意志消沉……”“情况急转直下……”
      她不敢去想那个画面,一想,那股灭顶的恐慌就几乎要将她淹没、撕裂。
      叶苏和明媚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提心吊胆,却都沉默地没有阻止,只是尽力跟上,在她再次趔趄时及时扶一把。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晴溪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后座上,紧闭着眼,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车子启动,引擎的轰鸣声传来,窗外的山景开始倒退。
      她依然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办。
      她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一个驱动她所有行动的本能:去到他身边。阻止他。然后让他活下来。
      车子驶离山脚,将那座埋葬着过往和伤痛的山峦远远抛在身后,晴溪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流向后方的、逐渐变得陌生的田野和村庄。眼神依旧空茫,带着未散的惊悸。
      她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却清晰地传到前排明媚的耳中:“给他那边……照顾他的人打个电话。”
      明媚立刻从前座转过头。
      晴溪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片碎瓷粗糙的边缘,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别说我回来了。”
      “就告诉他们……”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明媚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车厢内略显窒闷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让他再坚持一下。”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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