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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法摆脱的原生家庭 ...

  •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尖锐的叫骂,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这片寂静。
      晴溪的身体骤然僵住。
      那个声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身影已经冲破雾气,出现在坟前的空地上。
      是她的父母。
      母亲王桂珍走在前面,五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常年劳作和抱怨,脸上刻满了深刻的皱纹。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棉袄,头发有些凌乱,此刻正瞪着眼睛,气喘吁吁,脸上混合着赶路的疲惫和一种找到猎物的兴奋。
      父亲赵建国则跟在后面,矮瘦,背有些佝偻,手里夹着一根自卷的旱烟,脸上是惯常的木讷和畏缩,只是在眼神接触到晴溪时,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避开了。
      “死丫头!果然躲在这儿!”
      王桂珍的嗓门尖利得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瞬间剪断了晴溪所有恍惚的情绪。她几步冲上前,目光先扫过坟前摆着的酒和饼,然后落在晴溪身上,从上到下打量着晴溪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米白色薄呢外套和脚上沾了泥但仍能看得出质感的短靴。
      她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没等她开口,王桂珍已经弯腰,一把夺过了晴溪手里还握着的那个空酒杯。动作粗鲁,指甲划过晴溪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哟,还知道给你爷买酒!”王桂珍举着杯子,嗓门更高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晴溪脸上,“怎么不知道给你亲爹妈买点实在的?要不是村里有人看见你坐着小汽车回来了,你是不是打算偷偷摸摸来,偷偷摸摸走?啊?”
      “妈……”晴溪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别叫我妈!”王桂珍把杯子往地上一掼,粗陶杯子在石头上磕出刺耳的响声,滚了两圈,停在杂草里,“我没你这么本事大、心也大的闺女!翅膀硬了是吧?在大城市傍上大款了是吧?新闻我们都看了!明屿集团是吧!有人可是跟我们说了,你现在了不得了,攀上高枝就不认穷爹娘了?!”
      晴溪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赵建国这时慢吞吞地走到一边,蹲下,摸出火柴点燃了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混入雾气里,他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看向晴溪,又很快移开,盯着地面。
      “爸……”晴溪看向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闷闷地开口,“你妈说得对。你弟是咱家的根。你当姐的,有本事了,拉拔家里是应该的。”
      “那个明家……是不是要娶你了?彩礼怎么算?可不能少,不然让人看不起。”
      彩礼。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晴溪的耳朵里。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原来如此。
      他们匆匆找来,不是因为担心她,不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是为了“新闻”,为了“明家”,为了……彩礼。
      她缓缓地、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麻木刺痛,她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她向前一步,挡在了爷爷的墓碑前。
      “爸,妈,这酒,是我给爷爷买的。用我自己挣的钱买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钱,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跟明家没有关系。”
      王桂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双手叉腰:“你自己挣的?你拿什么挣?就你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哄鬼呢!要不是攀上了高枝,人家能给你钱?能让你上电视?赵佳溪,我告诉你,你别想糊弄我们!”
      “我叫晴溪。”晴溪纠正她,“户口本上,早就改了。”
      “改名?反了你了!”王桂珍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晴溪的鼻子,“姓都改了?你连祖宗都不要了?好啊,真是攀上高枝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告诉你,你就算改叫天王老子,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的命就是我给的!”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横飞:“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啊?你爷要是知道你如今这么不孝,有钱了不管家里,只管自己攀高枝,他在底下都得气得蹦起来!你爷最疼你,你就这么报答他?让他老赵家绝后?”
      “绝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手指几乎戳到晴溪的额头。
      怎么?少了她那份儿钱老赵家就会绝后么?
      她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任由母亲指尖戳上她的额头,任由母亲那些恶毒的、裹挟着死者的诅咒,任由父亲蹲在一旁,吸烟解愁,沉默应对。
      这就是她的父母。
      她血缘的来处,她永远无法真正割断的根。
      “妈,”她忽然开口,“您说养大我,供我读书。那我问您,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是哪来的?”
      王桂珍一愣,随即眼神闪烁:“哪来的?当然是家里……”
      “是助学贷款,还有我自己的奖学金和打工钱。”晴溪打断她,“大一开学,您给了我两千块,说是一学期的生活费。后来再没给过。爷爷去世前偷偷塞给我的五百块,是我那半年最宽裕的时候。这些,您都忘了?”
      赵建国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王桂珍脸上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但很快被更蛮横的气势掩盖:“那又怎么样?家里困难你不是不知道!你弟要上学,你爸身体不好,哪哪不要钱?给你两千还少了?你没饿死没冻死,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跟我们算起账来了?你的命不是我们给的?”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所有的付出都被无限放大,所有的亏欠都被轻描淡写。在他们的逻辑里,给予生命就是最大的恩典,足以抵消之后所有的一切。
      晴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对这一切重复循环的厌倦。
      “我没有算账。”她用力摇头,“我只是想说清楚,我不是你们可以交换的商品。”
      她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清晰地说:“所以,不会有彩礼。我的婚姻,也不是可以给弟弟换房子的买卖。”
      “买卖”二字出口的瞬间,王桂珍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紫。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里面燃烧着被彻底冒犯的暴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羞辱。
      “商品?买卖?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尖叫着,猛地扬起手,粗壮的手臂带着风声,朝晴溪的脸狠狠扇去!
      那一巴掌来得太快,太狠,带着积攒多年的怨气和此刻被忤逆的狂怒。
      晴溪甚至能感觉到掌风逼近时带起的空气流动。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侧过头,等待着那火辣辣的疼痛降临——
      预期的耳光没有落下。
      一声沉闷的“啪”响,在很近的地方。
      晴溪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是父亲。
      赵建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死死抓住了母亲扬起的手腕。他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喘着粗气,脸色憋得通红,瞪着母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坟头上!打什么打!不怕人笑话!”
      王桂珍显然没料到丈夫会阻拦,愣了一瞬,随即更加暴怒,猛地甩开他的手:“赵建国!你拦我?你帮这个白眼狼?!”
      赵建国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没再上前,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再说话。但那一下阻拦,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反抗勇气。
      “我告诉你,赵佳溪,你弟看上的房子,就在县城边上,首付就差二十万!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她戳着,骂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不然我们就去海城!去你公司闹!去明家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看看,大编剧、豪门准媳妇是怎么不管亲生父母死活的!是怎么当白眼狼的!我看明家还要不要你!”
      去明家门口闹?
      看明家还要不要她?
      不用母亲再细说,她仿佛都能在眼前看到那幅画面:明家那扇厚重的黑铁门外,母亲撒泼打滚,父亲蹲在一边闷头抽烟,周围是闪烁的镜头和围观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明光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会露出果然如此的冷漠,而明川……
      明川会怎么面对呢?
      他会挡在她前面吗?他会被压的喘不过气吗?
      他会后悔吗?他会后悔认识她,后悔把她带进他的世界,后悔爱上这样一个麻烦不断、身后永远拖着一个吸血家庭的她吗?
      这个念头比母亲的任何辱骂都更让她恐惧。她不怕自己身败名裂,她怕的是连累他,怕的是自己真的成为他的负累,怕的是……他那句“你别离开我”最终变成“你走吧”。
      晴溪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像一株在狂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摇摇欲坠。
      王桂珍看到她这个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于是变本加厉地掏出手机,作势要拍:“你不给钱是吧?好!我现在就录下来!让大家都评评理!”
      就在手机摄像头对准晴溪惨白的脸,王桂珍的手指即将按下录制键的瞬间——
      “叔叔阿姨,我建议您最好别按下去。”
      一个冷静、清晰,带着警告力量的女声,从雾气的另一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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