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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爷爷最爱她 ...

  •   老家的山,总是雾先醒来。
      晴溪踩着露水打滑的青石板,一步步往上走。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是一瓶廉价的粮食酒,一包酥饼——爷爷生前最爱,也是她现在唯一买得起的“体面”。
      其实她卡里还有钱,《浮光》的预付款刚到账不久,可她就是不想用那些钱给爷爷买东西。那些钱太新,太烫,沾着海城的霓虹光和她这些日子的所有挣扎与不堪。
      给爷爷的,该是最干净的东西。
      雾是奶白色的,稠得化不开,裹着山间清冽又略带腐朽的草木气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贴上皮肤,冰凉黏腻。远处的村落只剩模糊的轮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这条路她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走上去。
      七岁那年爷爷牵着她的手送她下山去镇里念小学,十七岁那年她背着行李独自离开,爷爷就站在这半山腰的拐角,一直望到她身影消失。
      那之后,她再也没回来过。
      直到今天。
      膝盖有些发软,不知是山路陡,还是这些天积累的疲惫终于到了极限。
      从明家那栋压抑的宅子里逃出来,到坐上回老家的高铁,再到此刻站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前,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具凭惯性移动的躯壳。
      脑子里嗡嗡的,反复回响的不是明光那些冰冷的话语,也不是周嘉林虚伪的腔调,而是明川最后那句带着破碎哭腔的——
      “小溪,你别这样……你别离开我……”
      她猛地停住脚步,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塑料发出刺耳的呻吟。
      不行,不能想。
      一想,心口那块好不容易麻木的地方,就又裂开似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爷爷的坟在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周围是几棵老松树,枝叶在雾中沉默地伸展着,像守护的臂膀。坟很简朴,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赵公守山之墓”,字迹已有些风化。坟头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雾气中耷拉着。
      晴溪在坟前站了很久,只是看着。
      然后,她慢慢地、几乎是仪式般地,跪了下来。
      膝盖陷入潮湿的泥土,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来。她没在意,只是将塑料袋轻轻放在一旁,伸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拔那些杂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土和草屑,有些草的根扎得深,需要用力,她便咬着下唇,一点点地往外拔。
      寂静。只有草根脱离泥土时细微的断裂声,和她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杂草清完,她拿出随身带的一块旧手帕开始擦拭墓碑。
      从顶端开始,顺着“赵”字的笔画,一点点往下。石碑很凉,触手是粗糙的颗粒感,还有些青苔的湿滑。她擦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风霜雨雪、所有的尘埃污垢,都从这冰冷的石面上抹去。
      终于擦完了。她退后一点,看着干净的石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但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打开塑料袋,拿出那瓶酒和酥饼,整整齐齐地摆在碑前。又拿出两个小小的、粗糙的陶杯——这也是她带来的,小时候爷爷常用它们喝酒。她拧开瓶盖,清冽的酒香瞬间散开,混入冰凉的雾气里。她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一杯放在碑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酒液在粗陶杯里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灰白的天光。
      她举起杯子,对着墓碑,轻声开口:“爷爷,我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单薄。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她在无数场合说过无数漂亮的话——剧本阐述会、媒体采访、颁奖典礼、甚至面对明光那样的庞然大物。可此刻,对着这块沉默的石头,她那些精心雕琢的语言、那些逻辑严密的论证、那些包裹着铠甲的说辞,全都失效了。
      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心里话。
      “我好像……又把日子过回原形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过回原形?什么原形?是那个躲在被窝里偷偷写故事、被父母骂“不务正业”的小女孩?还是那个缩在周嘉林阴影里、拼命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傻瓜?
      都不是。
      现在的她,明明拥有了很多——作品、认可、甚至……一个那么好的爱人。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累,这么空,这么……无处可去?
      “我遇到一个人。”她继续说,“他很好。真的很好。会在刮风的时候给我披外套,会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会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的才华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墓碑,仿佛爷爷就坐在对面,像小时候那样,眯着眼,安静地听她讲所有琐碎的心事。
      “他给了我……您走之后,再也没有过的温暖和尊重,我以为,终于能有个‘家’了。”
      可是……可是……
      “爷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握着杯子的手也在抖,“如果那个‘家’的代价,是让我变得不再是我……是让您欢喜的那个小溪变的不再是小溪......那它还是‘家’吗?”
      她想起明光平静无波的脸,想起那声“本分”,想起周嘉林那句“投名状”。想起那枚胸针被扣上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他们要我放下笔,去学怎么管理一个家,怎么鉴赏古董,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她喃喃着,像是在问爷爷,也像是在问自己,“可如果我不写东西了,我还是晴溪吗?还是……您认识的那个,会在作业本背面偷偷写故事的小溪吗?”
      雾更浓了。
      远处的松林完全隐没在乳白色的混沌里,世界缩小到只剩这一方坟茔,一块石碑,和两个对坐的、无声的杯子。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处的话,“逃了这么多年,挣了这么多年,最后发现……还是逃不掉。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劣质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等平息下来,她抹了抹眼角,看着碑前那杯丝毫未动的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您看,连您都不喝我买的酒了。”
      她就这样跪坐在湿冷的泥地上,对着墓碑,断断续续地说着。说海城的高楼,说剧本的煎熬,说那些虚伪的宴会,也说深夜赶稿时窗外的灯火。没有逻辑,没有重点,只有一些碎片,一些情绪,和一些无处安放的疲惫。
      时间在浓雾中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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