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31、家宴上的参照物

　　餐厅在宅子的另一侧。
　　一张长方形的红木餐桌，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餐具是简单的白瓷，灯光是温暖的黄色，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家常”，那么“温馨”。
　　五人落座。明光坐在主位，明川和晴溪坐在他左手边，周嘉林和稍后赶来的明媚坐在右手边。
　　明媚今天穿得很素净，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她进来时，对晴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菜品一道道上来，都是家常菜式，但摆盘精致，用料考究。管家和佣人侍立在稍远处，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
　　餐桌上，明光的话不多，多是询问明川和周嘉林一些工作上的事。周嘉林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能力，又处处体现对明光的尊重和对集团的归属感。
　　晴溪安静地吃着东西，边吃边听。
　　她能感觉到明光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
　　明光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看向晴溪。
　　“晴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第一次来家里，不要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谢谢伯父。”晴溪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我听明川说，你父母身体都还好？”明光问，语气像是寻常长辈的关怀。
　　“都还好，谢谢伯父关心。”晴溪回答，“父亲还在老家，母亲偶尔过来住一段时间。”
　　“嗯。”明光点点头，“父母培养你不容易。你现在有了成绩，是该多回报他们。他们对你在海城发展，有什么打算吗？有没有考虑接他们过来一起住？”
　　晴溪的心微微收紧，但语气依旧平稳：“他们习惯了老家的生活，暂时没有搬来的打算。我现在经济独立，会定期给他们生活费，他们也支持我追求自己的事业。”
　　明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父母开明，是子女的福气。”
　　“不过，女孩子做编剧这一行，我听说起伏很大，也很耗心血。青春饭吃完之后，有没有什么长远打算？”
　　来了。
　　晴溪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远比上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
　　“伯父，您说的对，做编剧这行起伏是很大的，因为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和创作重点，但我非常热爱这个职业，所以我会一直在路上。而且我相信，只要保持学习和思考，任何一个职业，包括创作者，它的生命力都可以很长。”
　　明光的眼神出乎意料的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直接和肯定。
　　“晴溪小姐这份对事业的执着和热爱，真是令人敬佩。不过，董事长刚才的话，也是出于长辈的关心和长远考虑。”
　　周嘉林适时开口，他看向明光，语气更加恳切：“我们这样出身的人，能走到今天，最不能忘的就是贵人的知遇之恩和平台的栽培之力。平台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应该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回报平台、为平台创造更大价值中去。有时候，个人的兴趣爱好、甚至是一些看起来很有前景的个人发展路径，在更大的责任和使命面前，可能就需要做一些……调整和让步。”
　　明媚在一旁，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用叉子轻轻戳了戳盘子里的食物。
　　明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嘉林，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选择也不同。晴溪的才华和事业，是她个人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她吸引我的地方。我不认为这和我们未来共同的生活，有什么必然冲突。”
　　周嘉林立刻露出惶恐又钦佩的表情：“明总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晴溪小姐才华横溢，未来无论是继续创作，还是以其他方式发挥影响力，肯定都能为明家增光添彩。”
　　他再次将话题引回了“为明家”。
　　仿佛晴溪的一切价值，最终都必须附着在“明家”这个主体上，才能获得意义。
　　餐桌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微妙的沉默。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明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他的目光掠过周嘉林谦恭的脸，掠过明川微沉的脸色，最后，重新定格在晴溪脸上。
　　“明川说得对，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有些根本的道理，是相通的。”
　　“男人成家立业，女人相夫教子，各司其职，家业才能兴旺。这是老话，也是根本。晴溪，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懂得在不同的身份里，找到自己的‘本分’和重心。”
　　本分。
　　他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词。
　　综上所述，他要她找到的“本分”，显然不是指她作为编剧的本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周嘉林比她更快。
　　“董事长这话，真是至理名言！‘本分’二字，醍醐灌顶！”
　　他几乎是在明光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立刻举起了酒杯，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激动的、深以为然的表情，“我能有今天，就是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一切以集团和明家的利益为先。个人得失、兴趣爱好，在‘本分’面前，都得让路。这是我做人的根本，也是我能回报明家知遇之恩的唯一方式。”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有些微红。
　　然后，他看向晴溪，眼神“恳切”：“我想，明总未来，也需要晴溪小姐这样，能深刻理解并恪守‘本分’的贤内助。这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相辅相成。”
　　“贤内助”。
　　又一个精准的、充满期待的词汇。
　　晴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真诚”和“感恩”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诚恳、实则冰冷评估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周嘉林也是用类似的话术，一点点将她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更温顺，更依赖，更符合他“女朋友”的期待。
　　历史仿佛在重演。
　　只是如今舞台更大，对手更强，代价更高。
　　她不能再沉默。
　　“伯父，周总，我理解你们所说的传统意义上的分工和‘本分’。”
　　“但这对我来说，并不矛盾，创作和陪伴爱人和经营家庭，它们都是我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希望它们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可以相辅相成、彼此成就的完整拼图。”
　　“是啊！父亲！”
　　明川几乎是立刻接过了她的话尾，他举起酒杯，向父亲和周嘉林示意，“爸，嘉林，你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好，我明白。现在的环境和过去不同了，家庭和事业的模式也更丰富多元。晴溪的才华和事业心，正是她吸引我的重要部分。我相信，我们能找到一种新的、更好的模式，既能照顾好家庭，也能让彼此的个人价值得到充分的实现和发展。”
　　明媚也在这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她没看父亲，也没看周嘉林，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嘴角却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啊，模式是挺多的。我听说上次那个国际策展人Raphael先生，私下还夸晴溪姐是‘未被商业驯化的珍贵灵魂’呢。这‘虚名’，好像也挺有分量的？”
　　周嘉林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僵硬。
　　明光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命令，让餐厅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明光没有看明媚，也没有看周嘉林。他甚至没有再看晴溪。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盘子上，仿佛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棋盘，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走到了他需要做出最终裁决的位置。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宣布董事会决议般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口吻，开了口。
　　话，是对着明川说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砸向晴溪：“明川，你的‘新模式’想法，有朝气，但不够稳重。”
　　“一个家族要传承，需要的是稳定和可控。晴溪的才华，在《浮光》上已经得到了证明，也为集团带来了效益。这很好。”
　　“但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看着晴溪，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我看你昨天展会搞的不错，正好集团战略部下面，新设了一个‘文化顾问’的职位，很清闲，待遇优厚。你挂个职，有时间多学学管家、艺术鉴赏、慈善事务……”
　　“这些，才是你未来真正该用心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