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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明川母亲留下的胸针 ...

  •   傍晚六点,天光将尽未尽。
      晴溪站在公寓的全身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束。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流畅,长度及膝,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呢短外套。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没有戴任何首饰,除了左手腕上那块极简的腕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紧张的痕迹。
      没有。
      或者说,被她很好地藏在了眼底最深处。
      雪球蹭着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在为她打气。她弯下腰,揉了揉猫咪柔软的头顶。
      “我要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她轻声说,像是告诉雪球,也像是告诉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明川。
      【我到了。】
      简短的三个字。
      晴溪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手袋,里面放着一份包装素雅的岩茶,是叶苏帮忙挑选的,说是不出错又显品味的礼物。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来,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去城里的远房亲戚家拜年前,母亲总会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用力拍打平整,用沾了水的梳子把她乱翘的头发死死压住,一遍遍叮嘱:“到了人家家里,少说话,多听,别乱动人家东西,别给家里丢人。”
      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被临时包装好的、需要小心翼翼展示的礼物,生怕露出一点属于乡下孩子的“不得体”。
      后来长大了,去了更大的城市,见了更多的人,写了更多的字。她以为早就挣脱了那种“做客”的焦虑。
      可此刻,指尖微微的凉意和心脏沉稳却略快的跳动,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根植在血脉深处,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不给家里丢人”。
      她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她愿意为之尝试走进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人。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明川的车就停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用司机,自己开车。看到她出来,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是同色系的薄款大衣,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商场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但晴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了?”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你看起来……有点严肃。”
      明川发动车子,目光注视着前方,嘴角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弧度:“没什么。只是想到要带你去见我爸,有点……像学生时代交一份重要的期末作业。”
      这个比喻让晴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甚至轻笑了一声:“那我这份‘作业’,能及格吗?”
      明川侧过头,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满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放轻松,小溪。只是吃顿便饭。”
      只是吃顿便饭。
      晴溪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试图说服自己。

      车子驶离市区,开往城西那片以幽静和昂贵著称的半山别墅区。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蜿蜒的山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两旁的树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窃窃私语。
      越往里走,环境越静谧,静谧到近乎肃穆。
      最后,车子在一扇厚重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柱是粗糙的天然石材,上面没有挂任何标识,只有门柱顶端两盏造型古朴的铜灯,散发着柔和但绝不明亮的光。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车子驶入,是一条笔直的、两侧种满高大香樟的车道。车道尽头,一栋灰白色调的中式宅院静静矗立。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广,屋檐飞翘,线条简洁有力,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沉默的巨兽。
      没有灯火通明,只有几处窗户透出温暖却克制的灯光。
      “到了。”明川将车停在前院的停车坪,熄了火。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什么虫子的鸣叫。
      晴溪推开车门,脚踩在铺设得异常平整的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古老木材和纸张的、沉静的味道。
      没有喧嚣,没有浮华。
      只有一种被岁月和财富反复打磨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庄严的秩序感。
      “走吧。”明川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晴溪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跟着他走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大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深色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弧度精确的微笑,微微躬身:“少爷,晴溪小姐,请进。先生在书房等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晴溪踏入门内。
      玄关很宽敞,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倒映着头顶一盏简约的纸灯笼的光。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素面白墙,墙上只挂了一幅竖轴书法,写着“静观”二字,笔力遒劲,墨色沉郁。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彰显财富的摆件。
      但每一处细节,从墙面的肌理,到灯光的温度,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清冽的檀香,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规则。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一条同样简洁的走廊,最后,他在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先生,少爷和晴溪小姐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拉着厚厚的米白色亚麻窗帘,将窗外的夜色和山林完全隔绝。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明式书案,案后坐着明光。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晴溪感觉自己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爸。”明川先开口,语气如常,“我们来了。”
      明光放下书,从书案后站起身。他的身形挺拔,即使在家中也保持着一种军人的姿态。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晴溪身上,停留了几秒。
      “明先生,晚上好。”晴溪微微欠身,将手中的礼物双手递上,“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明光接过,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递给了一旁的管家,然后点了点头:“有心了。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两张并排摆放的太师椅。
      晴溪和明川依言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垫很薄,坐上去背脊会不由自主地挺直。
      管家递过来一个盒子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这个胸针是明川母亲留下的,你拿着吧。”
      “听明川说,你最近在忙《浮光》的剧本修改?”明光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个普通的项目进度。
      “是的。”晴溪坐得更直了些,“在完善一些细节。”
      “嗯。”明光应了一声,“策展那件事,沈馆长反馈说,你完成得很不错。尤其是对那件民窑青花罐的见解,虽然……角度比较特别,但能自圆其说。”
      “谢谢明先生肯定。”晴溪谨慎地回应,“我只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是好的。”明光话锋一转,“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要放在最能产生价值的地方。”
      这话说得含蓄,但晴溪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的意思是那件民窑青花罐没有价值,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
      “爸,策展也是很好的学习和沉淀,对晴溪的创作有帮助。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她正要开口,明川却先接过了话头。
      明光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深邃:“天赋要用在正途。就像那篇报道……”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篇将晴溪定义为“明家认可才女”的正面报道,显然不符合他“正途”的预期。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变得微妙凝滞起来。
      晴溪见明川不再言语,她也没好意思再继续说话。

      就在这时,敲门声适时响起。
      “先生,周总监到了。”管家的声音传来。
      “让他进来。”明光说。
      门被推开,周嘉林走了进来。
      他今天也穿得很“得体”——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长裤,外面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薄大衣,脸上带着那副晴溪再熟悉不过的、温和谦逊的笑容。
      “董事长,晚上好。”他先向明光恭敬地问好,然后转向明川和晴溪,笑容加深,“明总,晴溪小姐,好久不见。”
      晴溪的心微微下沉。
      周嘉林也来了。
      那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宴”。

      “坐吧。”明光指了指旁边另一张椅子。
      周嘉林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优等生。
      “嘉林最近在忙那个海外并购案的收尾吧?”明光重新开口,话题转向了周嘉林。
      “是的,董事长。”周嘉林立刻回答,语气恭敬,“基本已经敲定,法务和财务在做最后的核对。这次能顺利推进,多亏了您前期的战略指导和明总在关键时刻的支持。”
      明光微微颔首:“嗯。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懂得把握分寸,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这一点,很难得。”
      这话明显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尤其是晴溪。
      周嘉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极力克制的表情:“董事长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的所有成绩,都离不开明家的平台和您的栽培。饮水思源,这个道理,我时刻不敢忘。”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发自肺腑。
      晴溪坐在一旁,看着周嘉林那副完美的、感恩戴德的姿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这副面具下,是怎样的算计和冷酷。
      而她,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另一种可能性——有才华,有自我,有“不安分”的追求。
      这种对比,无声,却尖锐。
      “时间差不多了,开饭吧。”明光站起身,结束了书房的短暂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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