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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陈瑶终于站到了明媚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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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晴溪的生活被这个展览彻底填满。
她花了大量时间查阅资料,比对学术观点,撰写解说词。对于那几件官窑重器,她的解说词严谨、准确,引经据典,完全符合明光“雅正”的要求。但她私下里,依然为那只民窑青花罐保留了一段充满个人情感的描述,只是暂时没有放入正式的策展方案中。
她与策展团队开了三次会。团队里的人都是行业精英,对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讨论专业问题时逻辑清晰,效率极高,但私下里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壁垒——她是“空降”的,是“明先生亲自指定的人”,是被打上了特殊标签的存在。
她不再试图主动融入,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用专业说话,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明川很忙,但他总会抽空过问进展。
有时是深夜的一通电话,有时是清晨的一条信息,他从不干涉她的具体工作,只在她遇到阻力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来处理”,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他无法为她隔绝。
比如明光那道始终存在的、审视的目光。
比如周嘉林那双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眼睛。
进展到第二周时,沈馆长私下告诉她,明光对目前的方案“基本满意”,但希望她在“整体叙事的气韵连贯性”上再下功夫。
“气韵连贯性”。
一个很玄妙的词。
晴溪明白,这指的是她试图加入的那点“民间生动”,与整体“雅正”基调之间的微妙不协,明光在用他的方式,再次提醒她:不要偏离主线。
她修改了方案,将那部分关于民窑的、带着个人情感的解读,挪到了附录里,作为“延伸阅读”的备选。
这是她的妥协,也是她的坚持。
妥协在于,她将其移出了核心叙事;坚持在于,她没有删除它。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推进时,一个意外插曲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在藏品库核对最后一批展品的细节,手机忽然收到一封来自陌生邮箱的邮件。
邮件是全英文的,措辞优雅而热情。发件人自称是一位独立的艺术策展人,名叫Raphael,最近在亚洲进行学术交流,偶然看到了晴溪在“人机大战”上的发言和《浮光》的相关资料,对她的创作理念和叙事能力“深表钦佩”并“深感共鸣”。邮件中提到,他正在策划一个名为“东亚叙事与当代转译”的国际巡回展览,旨在挖掘和呈现东亚地区具有独特文化视角和现代表达力的创作者。他认为晴溪的创作“完美契合”他的策展理念,因此“冒昧”来信,询问她是否有兴趣参与这个项目,甚至可以担任某个板块的联合策展人。
邮件还附上了他过往策展项目的详细资料和业界评价,分量十足。
晴溪看着这封邮件,愣住了。
国际巡回展?联合策展人?
这对任何一个创作者来说,都是极具诱惑力的机会。它能带来的不仅仅是名声,更是进入一个更广阔、更国际化的专业圈层的通行证。
但……
太巧合了。
在她全力为明光筹备展览、且这个展览即将对一个小范围精英圈层公开的节骨眼上,一封来自国际知名独立策展人的邀请函,像一份量身定做的礼物,从天而降。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周嘉林。
只有他,才会如此“贴心”地,在她最需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递上一把通往更高舞台的梯子。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看似“纯粹欣赏才华”的方式,埋下最危险的种子。
她没有回复这封邮件。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明川。
她只是将邮件截图,加密保存,然后删除了原件。
有些陷阱,不需要踩进去,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展会当天,云间会所再次成为城市的焦点。
但与上次庆功会的轻松氛围不同,今天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为庄重、肃穆的气息。受邀前来的宾客数量更少,但分量更重——多是收藏界、学术界、文化界的泰斗人物,以及少数与明家关系密切的世交和商业伙伴。
晴溪很早就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深蓝色职业长裙,长发盘起,妆容清淡,只在耳垂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要求自己看起来专业、得体,但不过分突出。
今天的主角是藏品,是明光的收藏眼光,而不是她。
明川陪她一起来的。他今天也是一身深色西装,比平时更显沉稳。在入场前,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记住,你今天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这个展览的叙事者,是赋予这些沉默器物声音的人。像你写剧本一样,带着你的观众,走进你看到的世界。”
他的话语像一道暖流,注入她微微发凉的指尖。
“嗯。”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片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的主展厅。
展览的布置完全按照她的方案进行。灯光、展线、展签、多媒体辅助屏……一切都井然有序。那几件官窑重器被安置在视觉焦点的位置,尤其是那只成化斗彩葡萄纹杯,被单独陈列在一个金字塔形的玻璃柜中,灯光从顶部打下,让它周身流转着一种如梦似幻的光泽。
宾客们低声交谈,目光流连在展品之间,不时颔首。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围在斗彩杯前,低声讨论着工艺细节,脸上是纯粹的、学者般的专注和欣赏。
晴溪穿梭在宾客之间,作为策展人,她需要适时地进行一些导览和解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解说专业而克制,引用的资料准确,不添加过多的个人发挥。她能感觉到明光在不远处,正与几位重要宾客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她这边,平静无波。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她在一个相对僻静的侧厅连接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瑶。
她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的曳地长裙,妆容艳丽,脖子上戴着夸张的钻石项链,在满场以素雅、低调为主调的宾客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在欣赏展品,而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身体微微侧向主厅方向,脖颈僵硬,眼神不是沉浸式的欣赏,而是某种聚焦的、带着紧张与计算的窥探。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但显然空瘪的小手包,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着包带,指节泛白。
晴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绝对不在邀请名单上。
几乎是同时,晴溪的目光迅速扫向主厅。明光正在晴溪刚才停留过的那件元青花梅瓶前,与一位外国学者模样的人交谈,而明媚,正端着香槟,仪态万方地周旋于几位年轻宾客之间,巧笑嫣然。
不能让陈瑶在这里闹出什么事。
晴溪正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引开陈瑶,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明媚。
她端着香槟,仿佛被旁边玻璃柜里的一件小型玉器吸引,自然而然地、脚步轻盈地朝陈瑶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甜美。
在距离陈瑶几步远时,明媚停下,微微俯身,欣赏着那件玉器,用恰好能让陈瑶听到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轻柔语调自语:“咦,这幅缂丝画的角度,从这个偏厅看过去,光影似乎更特别呢。”
她说的是陈瑶鬼祟张望的方向。
陈瑶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惊得后背一凉,猛地回头,看到明媚那张妆容精致、带着标准社交微笑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认得这是明媚!周嘉林口中那个“任性愚蠢、但必须哄着”的明家大小姐!
她强压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明光那边扯回,落在眼前的展柜上,试图假装同样在欣赏。
明媚仿佛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她缓缓直起身,优雅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瑶脸上,甚至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名媛式社交微笑。
“陈小姐,我认得你,明珠之夜那天获得最佳女主角的人就是你吧,碰到你可真是我的荣幸啊!”
明媚说着就探出自己的手想同她来个正式又不失礼貌的相见。
陈瑶被这热情震得头皮发麻,她预想过很多个跟明媚摊牌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种。
那个被她捏得紧紧的小手包,扣带突然弹开!
里面根本没有口红或粉饼,只有一部正处于拍摄界面、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瞬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屏幕上,赫然是刚刚捕捉到的、明光与晴溪之前在元青花梅瓶前短暂交谈时的放大画面。画面里,两人并肩而立,明光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而晴溪正指着展品解说着什么。角度抓得刁钻,构图刻意,充满了偷拍特有的窥伺感。
陈瑶大脑一片空白,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记了。
明媚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意。她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弯腰去捡。她只是微微偏头,对不远处侍立的一位穿着考究、显然是主管级别的侍者,用不高不低、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的、如同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的语气说:“这位女士好像不小心掉了东西。请帮她收好,注意别损坏了……里面的‘资料’。”
“资料”二字,她稍稍加重,意有所指。
侍者训练有素,立刻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稳妥地捡起了手机,并非常专业地没有去看屏幕,只是托在掌心。
明媚这才再次看向面无人色的陈瑶,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同情般的惋惜:“陈小姐,看来您对今天的展品……真的很感兴趣。不过,下次记得,邀请函是入场唯一凭证,私下拍摄展品和宾客,更是严重的失礼行为。”
说完,她不再看陈瑶一眼,从容地从侍者手中接过那部手机,转身,步伐稳稳地,走向主厅父亲的方向。
整个过程,她的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引起大规模骚动,又让附近几位注意到异常的宾客看清了发生了什么。
晴溪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明媚挺直的背影,看着陈瑶煞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为了陈瑶的愚蠢和可怜。
也为了周嘉林的冷酷与算计,他一定知道陈瑶会来,甚至可能默许或暗示了她做什么。而当事情败露,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像垃圾一样抛弃。
果然,下一秒,主厅那边传来了周嘉林清晰而严厉的声音:
“陈瑶?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