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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民窑与官窑 ...

  •   庆功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明川的特助送来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简洁的邀请函,和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打印工整的行程单。邀请函上印着“云间会所”的暗纹,手写体的时间和地点,落款是“明光”。行程单则详细列明了接下来两周内,晴溪需要配合完成的各项工作:与馆长会面、入库查看藏品、参加策展团队会议、撰写展品叙事大纲……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请”字。
      晴溪坐在书桌前,指尖抚过那张质地厚实的邀请函。窗外的阳光很好,雪球蜷在她腿上午睡,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开始进入他的世界了,在他父亲的拖拽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明川。
      【文件夹收到了?】
      【嗯。】
      【别紧张。沈伯父的馆长是我的人,他会帮你。藏品库的密码和权限已经给你开通了,随时可以过去。】
      他总是这样,在她看到问题之前,就已经把解决方案放在了手边。
      【谢谢。】她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做好的。】
      这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也是给他的。

      云间会所的藏品库在地下三层。
      穿过需要双重身份验证的厚重金属门,一股混合着旧纸、木料和某种特殊防虫剂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是恒温恒湿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灯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普通的白炽灯,而是一种经过特殊设计的、模仿日光但滤去了所有紫外线的冷光源,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间感,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专门用于保存时间的墓穴。
      馆长也姓沈,是位五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学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明川提到的“自己人”。
      “晴溪小姐,明先生的藏品主要分三部分:瓷器、书画和杂项。这次展览,他的意思是侧重瓷器,尤其是几件重器。”沈馆长引着她穿过一排排高耸的、如同图书馆书架般的密集柜,“具体展品清单已经发到您邮箱了,相关的鉴定报告、学术论文和高清图片也都在共享文件夹里。您可以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他停在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前,输入密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独立的房间,比外面的空间更显空旷。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桌,四周是同样覆盖着绒布的独立展柜。几件瓷器被单独陈列在展柜中,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晴溪的脚步停在门口。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珍贵的古董。在“浮光庆功会”上,她见过那只斗彩葡萄纹杯。但此刻,当这么多承载着数百年时光的器物如此静默地、近乎神圣地陈列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那不是对金钱价值的震撼,而是一种对“时间”本身的敬畏。
      “您先慢慢看,我去处理点事,半小时后回来。”沈馆长轻声说完,便悄然退了出去,将这片寂静完全留给了她。
      晴溪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器物:一只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釉色深沉,画工豪放;一只明永乐甜白釉暗花莲子碗,胎薄如纸,光润如玉;一只清乾隆粉彩百花不落地灯笼瓶,繁复绚丽,极尽工巧……
      每一件都完美无瑕,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散发着毋庸置疑的“珍贵”气息。
      但她的视线,最终却被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展柜吸引了过去。
      那里陈列的是一只青花罐。
      罐身大约三十厘米高,造型敦实,釉面不算特别光亮,甚至能看出些许烧制时留下的微小瑕疵。青花的发色也不是那种纯正的靛蓝,而是带着一点灰,一点晕散。罐身上的纹饰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笔法率性,人物形象甚至有些夸张变形,与官窑瓷器那种严谨、精致的画风截然不同。
      这是一件民窑器物。
      在满室官窑重器的环绕下,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生动。
      晴溪走到展柜前,几乎是本能地俯下身,仔细端详。
      她看到画面上,萧何策马疾驰,衣袂飘扬,脸上的急切几乎要破釉而出;韩信立于月下,身姿孤傲,回望的眼神复杂难明。远处的山石树木,用笔简练,却营造出一种深夜荒野的苍凉意境。
      这不是一件符合传统“雅”的标准的器物。它甚至有些“俗”,有些“野”。
      但不知为什么,晴溪却觉得它比旁边那些完美无瑕的官窑瓷器,更让她移不开眼睛。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平板电脑,调出这件器物的资料。
      “明晚期景德镇民窑青花人物故事图罐……画风受戏曲版画影响,笔意豪放,人物刻画夸张传神,带有强烈的民间审美趣味……存世较多,市场价值相对一般。”
      资料很客观,也很冰冷。
      但晴溪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又看看玻璃柜里那只沉默的罐子,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
      她想为它写点什么。
      不是关于它的工艺多么精湛,也不是关于它背后的历史多么厚重。
      而是关于那个月夜,关于那场追赶,关于两个男人之间那份复杂难言的情义与抉择,关于一个民间画工,如何将自己对英雄故事的理解与想象,倾注在了这旋转的陶土之上。
      她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敲击:
      “这不是官窑的精致摹本,这是民间的热血吟唱。当宫廷画师在描绘祥云仙鹤时,不知名的窑工正用沾满瓷土的笔,勾勒他心中的英雄与江湖。青花有些晕散,像被夜色浸透的墨;笔触有些笨拙,却因此更显真挚。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瓷器,更是一个普通人对‘义’与‘才’的朴素想象,是穿越四百年时光,依然滚烫的民间心跳。”
      写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微微出神。
      这不符合常规的展品解说词。它太主观,太感性,甚至有些……不够“端庄”。
      但她不想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晴溪回过头,看到明光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器物,最后落在了晴溪身上,以及她手中屏幕还亮着的平板电脑上。
      晴溪下意识地想要合上平板,但手指顿了顿,终究没有动。她站起身,“明先生。”
      明光点了点头,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去看那些重器,而是径直走到了晴溪刚才站立的那个角落,目光落在那个青花罐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晴溪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特有的沉稳:“你喜欢这件?”
      一个非常私人化的问题。
      晴溪沉吟片刻,选择了诚实:“嗯。它很……生动。”
      “生动。”明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沈馆长应该告诉过你,这次展览的重点,是那几件官窑重器。尤其是那只成化斗彩葡萄纹杯,它是核心。”
      “我知道。”晴溪说,“我会认真准备所有展品的资料。”
      明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与明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深沉锐利的眼睛,像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策展,不仅仅是罗列展品。”他说,“它是在构建一个叙事,传递一种价值观。你选择的重点,你赋予的解读,决定了观众看到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希望这个展览传递的,是‘雅正’、‘传承’与‘高度’。是明家几代人积累的审美与眼光。而不是……民间的‘生动’。”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喜欢她对这件民窑器物的关注,更不认可她那种充满个人情感的解读方式。
      他要的是一场符合传统士大夫审美、彰显家族底蕴的、端庄大气的展览。
      晴溪的心微微下沉。
      但她抬起头,迎上明光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觉得,‘雅正’与‘生动’并不矛盾。官窑瓷器代表的是工艺的巅峰和宫廷的审美,而民窑器物承载的,是更广阔的社会图景和鲜活的情感。一个完整的收藏体系,应该既有庙堂之高,也有江湖之远。如果展览能呈现这种多元与包容,或许……会更立体,也更打动人心。”
      她说得很克制,也很尊重,但立场明确。
      她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和压力而放弃自己的判断。
      明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才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
      说完,他不再看那只青花罐,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长桌,开始仔细查看那几件官窑重器。
      晴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因为这句看似肯定的话而放松。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有他的标准,他的预期。而她刚才的“生动”论,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不过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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