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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Raphael的真诚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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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斥责,瞬间吸引了主厅大部分宾客的注意。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侧厅连接处、不知所措的陈瑶,以及正拿着手机走向明光的明媚。
周嘉林疾步走向陈瑶的方向,脸上是混合着尴尬与怒意的表情。他走到陈瑶面前,用足以让明光听到的音量高声问道,语气严厉:“你怎么进来的?谁给你的邀请函?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陈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周嘉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哀求,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周嘉林却看都没看她那眼神,立刻转身,对走过来的明光以及周围的贵宾露出极度尴尬与歉意的表情:“董事长,各位,非常抱歉。这是我公司之前合作过的一位艺人,可能……可能是对艺术太过向往,用了些不合适的方式进来。这完全是个意外,我对此毫不知情,也绝不允许这种破坏秩序的行为。我立刻让人请她离开。”
然后,他快刀斩乱麻的请来了保安。
两名安保人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礼貌而坚决地“请”陈瑶离开。陈瑶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带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周嘉林一眼。
周嘉林处理完陈瑶,仿佛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走回明光身边,低声叹道:“真是防不胜防。不过……这也侧面说明,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用各种方式盯着晴溪小姐和您的关系。”
明光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他看了明媚手中的手机一眼,又看了晴溪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声音响起:“明先生,恭喜。这场展览的叙事角度非常独特,尤其是对官窑与民窑审美并置的尝试,很有见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休闲西装、气质儒雅的外国中年男士走了过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灰发碧眼,鼻梁高挺,脸上带着学者般温和而睿智的笑容。
正是 Raphael,那位给晴溪发邮件的独立策展人。
他竟然真的来了。
Raphael 走到明光面前,礼貌地伸出手:“Raphael,独立策展人。久仰明先生收藏的大名,今天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明光与他握手,脸上露出社交场合得体的微笑:“Raphael先生,欢迎。你的‘东亚叙事’系列展览,我也有所耳闻,很有想法。”
“您过奖了。”Raphael 笑道,目光随即转向晴溪,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一定就是晴溪小姐了。我在邮件里表达过我的钦佩,但能亲眼看到您策展的成果,更加确信我的判断,您对叙事和文化的敏感度,是这个时代稀缺的才华。”
他的赞美直接而热烈,在刚刚经历过陈瑶风波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周围几位宾客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晴溪能感觉到明光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平静,但带着审视。
她稳住心神,“Raphael先生,感谢您的认可。我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如此高度,便是卓越。”Raphael 的笑容更加真诚,“我上次邮件中提到的那个‘东亚叙事与当代转译’巡回展,不知道晴溪小姐考虑得如何?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加入,甚至担任中国板块的联合策展人。我相信,您的视角能为整个项目注入独特的灵魂。”
他竟然当众发出了邀请。
在明光的展览上,在明光面前。
晴溪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包裹中包裹着的硝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 Raphael、以及明光之间逡巡。
周嘉林站在明光侧后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思索的表情。他微微倾身,用恰好能让明光听到的音量,低声耳语,语气充满了忧虑:“董事长,这位Raphael先生……上次在欧洲,就是他发表那篇批评明屿艺术基金‘过于功利化、忽视文化本体’的尖锐文章,让我们在老钱圈里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挽回形象。”
明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加深沉。他没有看周嘉林,也没有看 Raphael,只是看着晴溪,等待她的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晴溪身上。
不过她没有犹豫太久。
晴溪抬起头,迎向 Raphael 真诚而期待的目光,她的声音清晰、平静,:“Raphael 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厚爱与邀请。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但请原谅,我恐怕无法接受。并非因为项目不够好,恰恰相反,它太好了,好到需要策展人全身心的、长期的投入与对话。而我始终认为,策展于我,如同为别人的史诗寻找注解;而写作,是我在书写自己的史诗。”
她的目光扫过展厅里那些静默的瓷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温度:“注解可以精美,可以深刻,但史诗的灵魂,只能来自创造它的土地与长夜。我无法离开我的长夜。我的根与所有的激情,依然在原创叙事里。一个创作者,若轻易被更光鲜的舞台吸引而离开自己的土壤,那她的核心力量也将随之消散。”
她看向 Raphael,眼神坦诚而抱歉:“所以,我只能心领,并衷心祝愿您的项目能找到真正全身心投入的伙伴。我相信,那一定会是一个精彩的展览。”
话音落下,展厅里一片安静。
Raphael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为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肃然的欣赏。他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显露丝毫不快,反而目光更亮,甚至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好,晴溪小姐。”他的中文有些生硬,但语气无比真诚,“史诗的灵魂,只能来自创造它的土地与长夜’……这是我听过,关于创作者坚守本源,最动人、也最深刻的表述。您让我更加确信,我并没有看错人。”
届时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晴溪:“请收下我的名片。记住我今天的话。‘史诗’有时也需要在新的殿堂被吟唱。当您觉得需要时,或者当您的‘长夜’需要不同的光来映照时,我的大门永远为您保留一个‘注解者’兼职‘吟游诗人’的位置。”
这话说得古怪,却充满了尊重与开放性。
晴溪双手接过名片,郑重道谢。
Raphael 又对明光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便优雅地转身,融入了其他宾客之中,仿佛刚才那场充满张力的对话从未发生。
明媚站在父亲身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晴溪挺直的脊背和平静的脸庞,看着哥哥明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又看了一眼周嘉林那未能完全掩饰好的阴郁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只有父亲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爸,贼偷了东西,不能怪东西太好吧?何况,家里进了贼,该问责的是安保和引贼的人。”
明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晴溪一眼。
下一秒,明川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晴溪身边,一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动作自然而充满保护意味。然后,他看向父亲,以及周围尚未散去的几位核心宾客,声音平稳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的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嘉林,最后落回明光脸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晴溪的才华和光芒,注定会吸引目光,也注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防不住所有的风和众,但至少……”
“能让她这棵树,长得更稳,站得更高,以后,晴溪身边的安全级别和对外合作审查,我会提到最高。”
明光的眼神动了动,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展会继续进行。
后面的流程波澜不惊。
晴溪的导览和解说获得了不少赞誉,尤其是几位老学者,对她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逻辑表示了肯定。那只民窑青花罐虽然不在核心展线,但也吸引了一些眼光独到的宾客驻足,其中一位专研民俗学的老先生,还特意找到晴溪,就那段“民间心跳”的解读与她探讨了几句,相谈甚欢。
当最后一位宾客离去,展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开始有序地撤展时,晴溪才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袭来。
她靠在一根廊柱上,轻轻舒了口气。
“累了?”
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嗯。”
一整天的高度紧绷,此刻松弛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
晴溪接过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还好,总算……结束了。”
“不,是成功了。”明川纠正她,眼底有温柔的笑意,“你做得非常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晴溪抬起头看他:“你预期的是什么?”
“预期你会紧张,会压力大,但会凭你的专业和韧性扛过去。”明川伸手,轻轻将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但我没预期到,你会用那样的话,让 Raphael 那样的人都心服口服。”
“那个 Raphael……是周嘉林引来的,对吗?”她问。
“嗯。”明川的声音冷了几分,“匿名邮件,引导他来‘发现’你。很周嘉林的手法。”
“你早就知道?”
“猜到。”明川说,“所以,我让沈馆长格外留意今天入场的、没有明确邀请背景的‘新面孔’。Raphael 是通过正规学术渠道拿到邀请函的,我们无法拒绝。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出现,也一定会有动作。”
“你……不担心吗?”晴溪问,“万一我……”
“没有万一。”明川打断她,语气笃定,“我知道你会怎么选。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晴溪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时,明川的特助走了过来,低声汇报了几句。
明川听完,点了点头,特助便悄然退下。
“怎么了?”晴溪问。
“一点小事。”明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混合着狡黠与温柔的东西,“走吧,我送你回去。你需要好好休息。”
车子驶离云间美术馆,滑入城市的夜色。
晴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盈的平静。
今天,她面对了明光的审视,化解了周嘉林的陷阱,拒绝了外界的诱惑,并且,似乎……赢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她守住了自己。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早点休息。”明川说,“明天别安排工作,好好睡一觉。”
“嗯。”晴溪点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小溪。”明川忽然叫住她。
“嗯?”
明川倾身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晚安。”
他说,声音低哑。
晴溪的脸瞬间红透,好在车内昏暗,看不分明,她慌乱地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
直到走进电梯,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里,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