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24、与明媚的初次深谈

　　晴溪循声望去，主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陈瑶。
　　她今天穿了一件银色的亮片礼服裙，裙摆极短，妆容艳丽，在满场以低调奢华为主调的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她脸上带着紧张而又故作镇定的表情，目光四处搜寻，最后定格在周嘉林身上。
　　周嘉林显然也看到了她。
　　晴溪注意到，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抹清晰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朝陈瑶走去，步伐很快，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引向旁边的侧厅入口。
　　晴溪立刻明白了。
　　陈瑶是不请自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不远处明媚可能投向这边的视线。
　　明媚正和几位年轻女孩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入口处的动静。
　　晴溪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妙心理——她不想让明媚在公开场合，被迫面对如此难堪的一幕。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看到明川正看着她。
　　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或许是赞许，或许是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侧耳倾听，酒会也还在继续。
　　晴溪跟在明川身边，又见了几位重要的人物。有影视公司的老板，有平台方的高管，还有两位著名的导演。明川的引荐很得体，既突出了晴溪作为编剧的专业性，又不显得过分热情。晴溪也尽力应对，虽然依旧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但至少，她没有再犯任何错误。
　　或者说，有明川在，任何潜在的“错误”，都被他悄然化解了。
　　她渐渐放松下来。
　　香槟喝了一半，微醺的感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她开始有精力观察这个空间，观察这些人。
　　她看到叶苏正与莫罗女士和Calvin先生相谈甚欢，显然已经建立了不错的联系。看到吴老和几位藏家围在瓷器柜前，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看到沈先生穿梭在宾客中，风度翩翩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
　　她也看到，周嘉林一直没有再出现。
　　而陈瑶，也消失了。
　　侧厅的门紧闭着，里面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晴溪能猜到。
　　以周嘉林的性格，他绝不会允许陈瑶这样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这种场合，打乱他的布局。此刻的侧厅里，恐怕正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冰冷的训斥。
　　她忽然有些同情陈瑶。
　　那个女孩，以为自己抓住的是通往更高阶层的绳索，却不知道那绳索的另一端，握在一个随时可能松手、甚至会将绳索变成绞索的人手里。
　　就像曾经的她自己。
　　“累了？”
　　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晴溪回过神，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根廊柱旁，微微出神。
　　“有点。”她老实承认。
　　“去露台透透气？”明川提议，“那边人少。”
　　晴溪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主厅侧面的玻璃门。推开门，微凉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露台很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边缘是透明的玻璃围栏。从这里望出去，可以将山下城市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在这里抽烟或低声交谈。
　　明川带着晴溪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起晴溪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
　　“刚才……谢谢你。”
　　明川侧过头看她：“谢什么？”
　　“所有。”晴溪说，“法语，瓷器，还有……清酒。”
　　明川沉默了片刻。
　　“你不用谢我。”他说，“那些本来就是无聊的把戏。”
　　“但那些‘把戏’，确实让我很难堪。”晴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香槟杯，“尤其是在清酒的时候……我真的不懂。我以为我至少可以装一下，但……”
　　“但你没有。”明川打断她，“你选择了说实话。”
　　晴溪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很了不起。”明川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在这个地方，太多人为了面子，为了融入，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背本心的事。你能坦率地说出‘有点甜，像米酒’，这比任何虚伪的品鉴词都珍贵。”
　　晴溪愣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可是……”她迟疑道，“那样会让你很为难吧？毕竟，那是很贵的酒，而且……”
　　“再贵的酒，也只是一杯酒。”明川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深邃如海，“它存在的意义是让人愉悦，而不是让人因为它而感到压力或羞耻。如果一杯酒需要你用谎言和伪装去赞美，那它就不配被称作‘好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的感受，比任何酒的‘价值’都重要。”
　　晴溪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忽然问：“你酒窖里真的有波尔多吗？”
　　明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他说，“有一整个架子，等你来挑。”
　　晴溪脸颊莫名泛红，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不过，”明川话锋微转，目光扫过玻璃门内依旧觥筹交错的主厅，“比起酒窖，我想先教你认全这里所有的‘陷阱’。”
　　晴溪的心跟着轻轻一跳。
　　“陷阱？”
　　“嗯。”明川的声音低了下来，“语言是陷阱，品味是陷阱，那些看似高深的知识和规矩，也都是陷阱。它们存在的目的，不是让人交流或享受，而是为了区隔——区隔圈内和圈外，区隔‘我们’和‘他们’。”
　　他看向她，眼神专注：“但你要记住，这些陷阱困不住你。因为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是否懂得这些规则，而在于你能创造什么，能改变什么。就像今晚，你靠自己对瓷器的了解赢得了尊重，而不是靠背诵那些品酒的术语。”
　　晴溪静静地听着。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的细响。
　　她忽然觉得，那些让她紧张、让她难堪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变得轻了许多。
　　不是消失了，而是……不重要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她的感受比那些东西更重要。
　　因为有人愿意，教她认全所有的陷阱，而不是要求她避开或掉进去。
　　“明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露台的门被推开了。
　　明媚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是清亮的。
　　看到明川和晴溪，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哥，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偷懒啊。”
　　她走过来，在晴溪身边停下，靠在玻璃围栏上。
　　夜风吹起她栗色的长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有些笨拙。
　　“明媚，你喝多了。”明川微微蹙眉。
　　“一点点啦。”明媚摆摆手，目光落在晴溪身上，“我刚才看到你和周嘉林在瓷器那边……你好厉害啊，竟然能看出那是雍正仿的。”她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羡慕。
　　晴溪有些意外：“你也对瓷器感兴趣？”
　　“以前不感兴趣。”明媚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但刚才听你们聊，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些杯子，那些花纹，背后好像都有故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我，好像什么都不懂，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晴溪看着她。
　　这个女孩，曾经是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是周嘉林手中最好用的棋子。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神迷茫，语气脆弱，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晴溪轻声说，“你不懂瓷器，但你懂时尚，懂潮流，懂得怎么让一件衣服展现出它最美的样子。这同样是了不起的才华。”
　　明媚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晴溪认真地说，“我在写《浮光》的时候，查过很多资料。一个好的时装设计师，不仅需要审美，还需要对材质、剪裁、人体结构有深刻的理解，更需要懂得如何用服装去表达人物的内心和故事。这并不比鉴赏瓷器简单。”
　　明媚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晴溪点头，“而且，你不是已经在尝试了吗？上次答辩会，我提到的那个时装线……”
　　“对！”明媚激动起来，“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个想法特别好。我还找了几位设计师聊过，他们也很感兴趣。只是……”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只是周嘉林说，那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晴溪的心沉了沉。
　　“他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晴溪说，“就像他今晚试图用清酒来证明我不配一样。有些人的否定，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你太好，好到不再需要他们，不再受他们控制。”
　　明媚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晴溪，嘴唇微微颤抖。
　　夜风更凉了。
　　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看到她了。”
　　晴溪的心微微一紧。
　　明媚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但明川和晴溪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来了，穿着那件可笑的银色裙子，像个急于炫耀新玩具的孩子。”明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周嘉林看到她的时候，脸都绿了。他把她拉进了侧厅，到现在都没出来。”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晴溪。
　　“谢谢你。”
　　晴溪怔了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挡住了我。”明媚说，“虽然我没看到，但我听到了动静。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看到了……看到那个场面，我可能会更难过。”
　　晴溪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只是……”
　　“我知道。”明媚打断她，笑容温暖了些许，“你是为我好。所以，谢谢你。”
　　她举起手中的果汁杯，对晴溪示意：“敬你，敬你的才华，你的清醒，还有……你的善良。”
　　晴溪举起香槟杯，与她轻轻碰杯。
　　“也敬你……”她说，“敬你的勇气，和你的未来。”
　　明媚笑了，一口喝光了杯中的果汁。
　　然后，她将空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对明川说：“哥，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
　　“我让司机送你。”明川说。
　　“不用，我有司机。”明媚摇摇头，看向晴溪，“下次……如果你还有关于这些老物件的资料，可以发我看看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晴溪点了点头：“好。”
　　明媚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露台。
　　她的背影有些单薄，但脚步是坚定的。
　　晴溪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