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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三关斩六将 ...

  •   那里聚集着几位客人,正用流畅的法语交谈着。
      中间是一位年约六十的法国女士,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穿着剪裁极简的黑色长裙,颈间只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气质高贵而疏离。
      周嘉林走上前,用娴熟的法语与她打招呼。
      “莫罗女士,晚上好。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晴溪小姐,中国目前最受瞩目的年轻编剧之一,也是我们明屿集团重点项目《浮光》的核心创作者。”
      埃莉斯·莫罗转过身,目光落在晴溪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湖泊,平静而深邃。
      “晚上好,晴溪小姐。”她开口,是带着优雅口音的法语,“周先生对你的才华赞誉有加。”
      晴溪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句话,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在瞬间组织起同样流畅的法语回应。
      那些沉睡的语法和词汇像被冻住的冰河,纹丝不动。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周嘉林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眼底那丝冰冷的愉悦。

      “晚上好,莫罗女士。”她最终用英语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很荣幸见到您。周总监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人。”
      英语。
      在这个以法语为主导的小圈子里,她用了英语。
      她能感觉到气氛有了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一位站在莫罗女士身旁、同样银发的老先生挑了挑眉。
      莫罗女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依旧礼貌:“当然,故事是世界的语言。我听说你的作品探讨了现代女性的内心世界,这很有趣。”
      她切换成了英语,但语气里那丝淡淡的、属于圈内人的疏离感,并未消失。
      晴溪正要回答,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埃莉斯,原来你在这里。”
      晴溪循声望去,看到叶苏正挽着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朝这边走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气场全开。
      “苏!”莫罗女士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张开手臂,与叶苏行了贴面礼,“你今晚真美。”
      “你才是永远优雅的典范。”叶苏笑着回应,然后转向晴溪,用英语自然地说,“溪溪,你也在这儿?太好了,我正想介绍埃莉斯给你认识呢。埃莉斯,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最欣赏的编剧,晴溪。她的才华和韧性,是我在这个行业里见过最顶尖的。”
      她的话语流畅而热情,不着痕迹地将晴溪重新纳入了对话的中心,并且强调了“欣赏”和“顶尖”这样的词汇。
      莫罗女士的目光重新落回晴溪身上,这次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趣:“哦?苏对你评价这么高?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的故事了。”
      叶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开始用流利的法语向莫罗女士介绍晴溪的作品特点,并巧妙地穿插着英语,确保晴溪能跟上节奏。那位中年男士Calvin先生也加入了谈话,他幽默的谈吐和广博的见识很快让气氛活跃起来。
      晴溪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她站在叶苏身边,听着好友为她搭建起的对话桥梁,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激。
      她看向周嘉林。
      他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笑容不变,但晴溪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那是计划被打乱时的不悦。
      第一关,她勉强通过了,靠着叶苏的及时救援。
      但这只是开始。
      寒暄过后,叶苏借口要和莫罗女士讨论一个合作企划,将她引向了稍安静的角落。Calvin先生对晴溪礼貌地点头示意后,也跟了过去。
      周嘉林没有离开。
      “晴溪小姐和叶主编真是默契。”他微笑着,语气听不出情绪,“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总是让人安心。”
      晴溪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你在靠别人救场。
      “苏苏是我的战友。”她平静地回应,“就像周总监在集团里,也有不少可以倚仗的同僚一样。”
      周嘉林的笑容僵了瞬间。
      “说得对。”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投向主厅中央那个被玻璃柜单独陈列的区域,“对了,沈先生展出的那几件瓷器就在那边。晴溪小姐对古代艺术有兴趣吗?不如一起去看看?”
      第二关来了。
      晴溪的心微微下沉。
      瓷器,这比法语更致命。法语还能靠语言天赋和后天努力弥补,但古代瓷器的鉴赏,需要的是经年累月的熏陶、海量的知识储备,以及……砸钱培养出的眼力。
      她看向那个玻璃柜。
      柜子里打着柔和的灯光,几只造型各异的杯子、小碗静静地陈列在丝绒底座上。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们身上那种历经数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位客人,正低声交谈着。晴溪看到了几位常在财经杂志上出现的面孔,还有两位她认出来的、国内顶尖博物馆的研究员。
      如果她在这里露怯,那么刚才勉强维持的体面,将荡然无存。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犹豫。
      周嘉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玻璃柜。
      明川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看到晴溪过来,他微微颔首,并未中断谈话,但身体侧了侧,为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晴溪站定,目光落在玻璃柜中。
      正中央,是一只小巧的杯子。口径不过七八厘米,高约四厘米,造型优雅,胎体轻薄,几乎能透光。杯身以青花勾勒出葡萄藤蔓的轮廓,再以红、黄、绿等彩料填充果实和叶片,色彩明丽而不艳俗,笔触精细如工笔画。
      斗彩葡萄纹杯。
      成化年间。
      晴溪的呼吸屏住了。
      她不是在鉴赏,她是在回忆。
      回忆无数个深夜里,她为了描写某个古代官家小姐的生活,翻阅过的那些泛黄的资料、浏览过的博物馆高清图库、甚至旁听过的线上讲座。
      她记得这种青花的发色,不是康熙时期的翠蓝,也不是雍正时期的幽蓝,而是一种更柔和、更雅致的淡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她记得斗彩的工艺——先烧制青花轮廓,再填充彩料二次入窑。成化斗彩的彩料往往堆积较厚,有微微凸起的手感,色彩莹润如玉。
      她还记得……关于仿品。
      “这只杯子,真是百看不厌。”一位穿着中式长衫的老先生感慨道,他是国内著名的古瓷收藏家,姓吴,“成化斗彩存世稀少,葡萄纹更是其中精品。沈老弟这次真是大手笔。”
      “吴老过奖了。”沈先生笑道,“主要还是明光兄割爱,愿意把他这件心头好拿出来与诸位同赏。”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杯子上,赞叹声低低响起。
      就在这时,周嘉林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晴溪小姐是文化创作者,对美应该有独特的见解。不知道您看这只斗彩葡萄纹杯,觉得是成化本朝的真品,还是后朝的仿古精品?”
      问题抛出来了。
      直接,尖锐,且完全在他射程之内。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沈先生、吴老、那两位研究员、其他几位藏家——都转向了晴溪。
      就连正在与老者交谈的明川,也停下了话语,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晴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掌心渗出薄汗。
      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看着那只杯子,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被迅速唤醒、拼凑。
      青花发色……对,成化本朝的青花用的是平等青,发色淡雅,蓝中微带灰青。这只杯子的青花,颜色似乎更……清亮一些?没有那么灰。
      彩料……成化斗彩的红彩是枣皮红,黄彩是蜜蜡黄,绿彩是孔雀绿。眼前这只,红彩鲜艳,黄彩明亮,绿彩翠嫩……色彩风格,似乎更接近雍正时期那种清新秀丽的审美?
      还有纹饰。成化时期的葡萄纹,藤蔓线条更纤细柔和,葡萄颗粒排列疏密有致。这只杯子的纹饰,布局似乎更规整,笔触也更工整有力……
      无数的细节在她脑中碰撞、比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围探究的视线。
      “我对古瓷了解有限,只能凭一点粗浅的印象说说。”她的声音清晰,不疾不徐,“这只杯子的青花发色清丽,彩料鲜艳明快,纹饰布局严谨工整。尤其是葡萄叶的填彩,绿彩翠嫩欲滴,这种色彩风格和审美趣味,似乎更接近雍正时期仿古精品的特点。成化本朝的斗彩,青花发色更淡雅灰青,彩料也更温润含蓄一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观感,班门弄斧,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吴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前倾,几乎是贴着玻璃柜再次仔细端详那只杯子,嘴里喃喃道:“青花发色……彩料风格……纹饰布局……”
      沈先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明川,又看向晴溪,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审视。
      那两位研究员低声交换了几句,其中一位点了点头。
      周嘉林的脸彻底石化了。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更没有预料到,晴溪不仅没有露怯,反而给出了一个专业、具体、且有说服力的判断。
      “晴溪小姐好眼力。”吴老终于直起身,看向晴溪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赏,“这只杯子,确实是雍正时期的仿古精品。成化本朝的那只,目前在台北故宫。沈老弟和明光兄这一出,是在考我们这些老家伙呢。”
      他哈哈大笑,周围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沈先生也笑了:“吴老火眼金睛。不过晴溪小姐能一眼看穿,这份眼力和学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明川,你这位朋友,不简单啊。”
      明川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她一直很出色。”
      这话说得平淡,却满是骄傲。
      晴溪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从探究、评估,变成了真正的尊重和好奇。
      她悄悄松了口气,背脊却挺得更直了。
      第二关,她过了。
      靠的不是家世,不是财富,而是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积累下的知识。
      周嘉林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举起酒杯,对晴溪笑道:“佩服。晴溪小姐果然才华横溢,连这么冷门的领域都有涉猎。”
      “只是写作需要,查过一些资料。”晴溪平静地回应,“比起各位前辈的学识,不值一提。”
      她的谦逊,反而更显得她的表现难得。
      就在这时,侍者端着托盘悄然走近。托盘上是几只精致的锡制酒盏,盏中盛着清透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和果香。
      “这是沈先生特意为今晚准备的,日本‘十四代’龙泉。”侍者低声介绍,“请各位品尝。”
      清酒。
      她看到周嘉林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踏入最后陷阱的光芒。
      他亲自从托盘上取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晴溪面前。
      “晴溪小姐,尝尝看。”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十四代是清酒中的王者,龙泉更是其顶级系列,产量稀少,风味独特。听说您很懂生活,想必对品鉴也有心得。”
      第三关。
      也是最致命的一关。
      他明明知道她从来不喝酒。
      晴溪看着那杯清酒,酒液在锡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水晶云朵细碎的光芒。她能闻到那股清雅的香气,带着米麴的甜润和一丝花果的幽香。
      她不懂清酒。
      一点都不懂。
      在她的认知里,酒就是酒,分为能喝的和不能喝的。她喝过最贵的酒,大概是和叶苏庆祝《对不起,我爱你》收视破纪录时开的那瓶香槟。至于清酒,她只在日料店喝过最普通的那种,味道……有点像甜米酒?
      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这一次,比之前更沉重。
      因为这是“生活”的领域。在这个圈子里,你可以不懂高深的法语,可以不懂冷门的古瓷,但如果你连基本的、对顶级享受的鉴赏力都没有,那么你与这个圈子的“隔阂”,就不仅仅是知识层面的,更是生活方式和阶级本质的。
      晴溪接过酒杯。
      锡盏冰凉,刺痛了她的指尖。
      她抬起眼,看向周嘉林。他的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那丝期待她出丑的冰冷快意,已经几乎掩饰不住。
      她又看向明川。
      明川也接过了一杯酒,但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静默的深海,里面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全然的、等待的姿态。
      他在等她做出选择,是硬着头皮编造一些似是而非的品鉴词,还是……
      晴溪深吸一口气,将酒杯举到唇边,浅尝了一口。
      酒液滑入口中,冰凉,清甜,带着复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喝,比她喝过的任何清酒都更细腻、更丰富。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品不出那些传说中的“吟酿香”、“山废仕込”的工艺差别,也感受不到所谓“淡丽辛口”的微妙平衡。
      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杯……很好的甜米酒。
      她放下酒杯,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如何?”周嘉林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晴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然后转向周围那些等待答案的面孔。
      “有点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坦率,没有任何修饰,“像很好的米酒。”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几位资深藏家和爱好者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讶异,随即转化成一种混合着好笑和轻蔑的神情,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她终究是露馅了。
      周嘉林嘴角的弧度扩大了。那是胜利的微笑。
      但他很快收敛了,用一种近乎“宽容”的语气圆场:“晴溪小姐很真性情。十四代龙泉确实是顶级清酒,但口味是很私人的事。或许您更偏好醇厚的中国白酒,或者丰富的葡萄酒?”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她“不懂装懂”的尴尬。
      晴溪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一股混合着难堪和愤怒的情绪冲上头顶。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时,明川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拿起了晴溪放在一旁、只尝了一口的那个锡盏。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将酒杯举到唇边,也尝了一口。
      然后,他微微蹙了下眉。接着,他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嘉林,然后转向众人,从容地笑了。
      “她说得对,是有点甜。”
      明川继续道,“许是沈伯父怕我们贪酒,没把正宗的清酒拿出来吧!”
      几位长辈爽朗大笑,刚才的严肃氛围因为明川这一句玩笑话也轻松了不少。
      然后他解释道,“她喝惯了我酒窖里那些厚重的波尔多,对清雅的日本酒确实不熟悉。不过再好的酒,本质也是饮品,让人放松愉悦而已。个人口感,何必强求一致?”
      “不喜欢就不喝。”他将目光转向晴溪,语气温柔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将晴溪那杯酒,连同自己那杯,一起放回了侍者的托盘上。然后,他侧身,从另一名侍者手中取过一杯冒着细腻气泡的香槟,递到晴溪手中。
      “试试这个。”他说,“你应该会喜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窘迫或刻意。
      几位客人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那位吴老甚至笑了笑,摇了摇头,低声对沈先生说:“年轻人,有自己的喜好,挺好。”
      周嘉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缝。他看着明川,又看看晴溪手中那杯金黄色的香槟,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对明川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第三关,她输了,但又没完全输。
      晴溪握着那杯香槟,冰凉的杯壁让她清醒。
      她抬头看向明川。他正与吴老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叶苏的话:“他既然敢带你来,就一定有把握护住你。”
      是的,他护住了。
      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如此优雅而强大的方式。
      就是某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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