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22、庆功会伊始

　　庆功会的地点，不在明屿集团旗下任何一家知名酒店，而是选在了城西一处私密性极高的现代艺术会所。
　　“主人姓沈，是位收藏家，和我父亲是多年好友。馆里常设展以现当代艺术为主，但沈伯父个人偏爱中国古代瓷器，所以今晚酒会的主厅，会临时展出几件他的私藏。”
　　这是明川刚才同她见面时第一时间告诉她的。
　　晴溪的心轻轻一跳。
　　明光的朋友。
　　那个在会议室里只留下一句“变数”评价，便如同山岳般压在她心头的长辈......
　　“只是见几个朋友，和项目相关的伙伴。”
　　明川好似看出了她的忐忑，他声音平稳，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路，只是在她下意识深吸气时，伸过手来，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你做你自己就好。”
　　晴溪坐在副驾，身上穿着叶苏帮她参谋选定的一条简约的丝质吊带长裙，烟灰色，剪裁利落，仅在腰间有一道含蓄的收褶。
　　不过还好，叶苏说她今晚也会出现在酒会现场，身份是那位Calvin先生的女伴。
　　“嗯。”她轻声回应。
　　明川没有再多言。有些事，需要自己去体验。

　　车子驶离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变成脚下的一片璀璨星海，而前方，隐匿在山林间的建筑群逐渐显露轮廓。
　　云间会所。
　　它不像传统的会所那样方正庄严，而是几栋错落有致的白色建筑，依山势而建，大量运用玻璃和钢材，线条简洁利落，与周围的自然景观融为一体。此时已是夜幕低垂，建筑内透出温暖而克制的灯光，像散落在山林间的几颗明珠。
　　车子在入口处停下。身着黑色制服的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晴溪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然而，当会所那扇沉重的、仿佛汲取了所有光线的高大铜门被侍者无声拉开，里面流淌出的光影、香气、以及一种经过精密调和的低声谈笑所形成的特殊“音场”，还是像一阵无形的浪潮，瞬间将她包裹。
　　室内空间挑高惊人，线条极简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院，夜色中透着禅意的寂寥。但室内的温暖与璀璨恰到好处地抵消了那份冷感。灯光不是明亮的照射，而是从墙壁、角落、艺术品基座中漫溢出来，柔和地勾勒出人们的轮廓，也将每一件陈列其间的艺术品——抽象的雕塑，冷色调的画作，还有……在空间中心一个独立展台上，被特殊光照笼罩着的一只小巧精致的瓷器——烘托得如同自带圣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又带点木质的香氛，混合着香槟、优质皮革和极淡的雪茄气息。宾客不多，不到二十人的样子，衣着看似随意，但每一处的细节——腕表、袖扣、鞋履，甚至站立时松弛而挺拔的姿态都透露出无需言明的考究与上层感。他们举杯交谈，声音不高，却形成一种独特的、将外界彻底隔绝的磁场。

　　晴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里的一切，与《浮光》剧本围读会的嘈杂，与她公寓里堆满书籍稿纸的凌乱，甚至与“明珠之夜”那种商业化的璀璨，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内敛、也更排他的“奢华”，它不张扬财富，却无时无刻不在强调某种门槛极高的审美与生活方式共识。
　　而她，却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后放入此地的异质物品，需要时刻警惕，不要露出与背景格格不入的棱角。
　　明川的手自然地揽上她的后腰，将她微微带向自己身侧，一个充满保护意味又不显突兀的距离。
　　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介绍：“这就是沈伯父。”
　　“明总。”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晴溪循声望去，一位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他面容清癯，气质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同时也带给晴溪一丝和善。
　　“沈伯父。”明川上前一步，与对方握手，“感谢您提供这么棒的场地。”
　　“客气了。”沈先生的目光转向晴溪，依旧温和，“这位就是晴溪小姐吧？久仰。您的剧我太太和我女儿都很喜欢，追着看完了全剧。”
　　“沈先生过奖了。”晴溪露出得体的微笑。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审视，但那审视被教养包裹得很好，不至于让人不适。
　　“听说《浮光》的项目也很顺利。”沈先生笑着对明川说，“你父亲下午还跟我通了电话，对你们那个‘人机大战’的结果很感兴趣。”
　　明川神色不变：“一点内部的技术探讨罢了，让伯父见笑。”
　　“哪里，创新总是好的。”沈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晴溪一眼，“晴溪小姐年轻有为，又得明川如此看重，前途无量。”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晴溪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微妙的不适。
　　她正要开口，明川却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是她的才华值得看重。伯父，听说您最近收了一幅赵无极的早期作品？”
　　话题被巧妙地引开。
　　沈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他的新收藏。
　　明川耐心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专业的问题，引得沈先生谈兴更浓。
　　晴溪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
　　她看到明川如何在这个场合游刃有余，她看到周围不断有人将目光投向他们，她看到那些人的目光里有关注，有好奇，也有评估。
　　而她，就像一件被明川带进这个世界的、需要被重新估价的藏品。

　　“晴溪。”
　　明川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沈先生已经离开了，去招呼其他客人。
　　“嗯？”
　　“放松些。”他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晴溪怔了怔。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你的手指，”明川的目光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晴溪低头，果然看到自己的右手正捏着左手衬衫袖口的一角，反复揉搓着。
　　她立刻松开手，脸颊有些发烫。
　　“习惯动作。”她小声说。
　　“我知道。”明川的声音低了下去，“紧张的时候就会有。”
　　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看穿的窘迫，也有一种奇异的、被认真关注着的温暖。

　　“明总，晴溪小姐。”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晴溪抬起头，看到周嘉林正朝他们走来。
　　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得体的笑容。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周总监。”明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恭喜啊。”周嘉林的目光在晴溪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加深，“《浮光》项目终于拨云见日，晴溪小姐在‘人机大战’上的表现，堪称惊艳。现在整个圈子都在谈论你呢。”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讽刺，甚至带着真诚的赞赏。
　　但晴溪太了解他了。
　　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周总过誉了。”她平静地回应，“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了不起。”周嘉林举起酒杯，向她示意，“来，我敬你一杯，为我们才华横溢的晴溪编剧。”
　　晴溪手中的杯子是空的。她还没来得及去取饮品。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明川已经自然地侧身，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递到她手中。
　　“谢谢。”她接过，对周嘉林举了举杯，浅啜一口。
　　酒液冰凉，带着细腻的气泡，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微醺的刺激。
　　“对了，”周嘉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向主厅另一侧，“今晚来了几位很有趣的客人。其中一位是法国品牌‘L'âme’的创始人，埃莉斯·莫罗女士。她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尤其喜欢有深度的故事。晴溪小姐要不要去见见？或许对《浮光》未来的海外发行有帮助。”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为项目着想。
　　但晴溪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法语。
　　她大学时学过一点，但早已生疏，现在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日常对话，绝对无法应付这种深度的商务或文化交流。
　　她看向明川。
　　明川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
　　“莫罗女士确实是很重要的人脉。”明川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不过她这次是沈伯父的私人客人，我们冒然打扰，恐怕不太合适。”
　　“怎么会不合适？”周嘉林笑了，“明总，以您的身份，这里哪有什么‘冒然’之说？更何况，晴溪小姐是今晚的主角之一，去和重要的来宾打个招呼，再正常不过了。”
　　他将“主角之一”和“正常不过”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道。
　　晴溪明白了。
　　这是第一道难关。语言关。
　　如果她拒绝，显得怯场，不识大体；如果她去了却无法交流，就会在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面前暴露自己的“短板”——在这个圈子里，“国际化”视野和沟通能力，是默认的标配。
　　她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冰凉的杯壁刺痛了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周总监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镇定，“那就有劳周总监引荐了。”
　　周嘉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笑意掩盖：“当然。请跟我来。”
　　明川没有阻止。他只是看了晴溪一眼，那眼神很沉，像在说：去吧，有我在。
　　晴溪深吸一口气，跟着周嘉林朝主厅另一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