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20、AI与人类的终极对决

　　她走进剧组临时给她准备的工作间，关上门，桌上摊开的是导演通过助理“转交”过来的AI生成片段，以及那份冰冷的数据分析报告。
　　她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用理性的框架去拆解那些程式化的情感表达，寻找其中人性的苍白与逻辑的漏洞。
　　不过，工作的间隙，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绪总会见缝插针地溜出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一角，屏幕朝下。自从楼梯间那通被突兀挂断的电话后，它再也没有因为那个特定的名字亮起过。
　　两天了。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明川音讯全无。没有电话，没有信息，连一条工作邮件都没有。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从她的通讯世界里消失了。
　　晴溪不止一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该点向何处。问他为什么挂电话？太幼稚。问他这两天在忙什么？太越界。或者说一句“我在准备比赛”？又显得刻意而笨拙。
　　她笑了，她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可笑的、被动等待的状态。工作时，手机放在视线范围内；休息时，忍不住隔几分钟就瞥一眼；甚至晚上回到公寓，明明累得眼皮打架，却还是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枕边。
　　她在意。非常在意。在意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在意他“庆功”承诺后的抽身离去，更在意他们之间那种悬而未决、暧昧不明的关系状态。
　　她想起叶苏说的“享受拉扯和心动”。可现在，只有“拉扯”，没有“心动”，只剩下空落落的、被吊在半空的无措。
　　他是不是……终于对她反复的退缩感到厌烦了？是不是觉得她太过麻烦，所以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凉，同时又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果然如此”的悲凉感涌上来。看吧，晴溪，你就是这样，能把所有可能的美好，都预先推向最坏的结局。
　　她甩甩头，把脸埋进沁凉的双手中。不能再想了。无论明川是什么意思，眼下她都必须先打赢“人机大战”这一仗。这不仅关乎她的专业尊严，更关乎到浮光项目的未来。

　　比试当天，剧组最大的会议室被布置得如同一个严肃的技术答辩现场，气氛凝重。
　　晴溪独自坐在长桌一侧，面前只有一叠稿纸和一支笔。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水洗牛仔裤，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而略显苍白的脸庞。与对面的导演、制片代表，还有那台沉默的AI终端，构成一道无声的壁垒。
　　空气里的紧绷感，在会议室门被再次推开时，达到了顶峰。
　　率先走进来的是明川。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步履沉稳，目光在进入的瞬间便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晴溪身上。那目光很沉静，没有笑意，也没有额外的情绪，只是极短暂地停留，然后便平静地移开，走向预留的观察席首位，落座。
　　他真的来了。以这样一种……近乎冷漠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跟在明川身后步入会议室的，是明光。
　　明屿集团的掌舵人，明川的父亲。他年纪约莫六十上下，鬓角已染霜色，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隼，缓缓踱步而入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掌控全局的气场。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全场，在晴溪身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比明川更短，但那一眼带来的压迫感，却沉重如山岳。
　　她没想到明光会亲自到场。这意味着，这场原本局限于剧组内部的“专业分歧”，性质已然彻底改变。
　　紧接着，周嘉林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略显谦恭的微笑，恰到好处地落后明光半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掠过晴溪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看好戏与评估意味的弧度，随即迅速收敛，恢复成得体的下属模样。
　　最后进来的是明媚。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飞快地看了一眼晴溪后，便躲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也对，周嘉林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时机呢！

　　“董事长，明总，今天这个内部比试，主要是为了解决创作方向上的分歧。我们引入前沿的AI情感分析系统，是为了用更科学、更可控的方式优化叙事节奏，确保项目成功率。但晴溪老师坚持传统创作方式，认为数据会扼杀艺术生命。为了不影响进度，我们决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让结果说话。”
　　导演在明光落座后，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向最高领导汇报的郑重。
　　“董事长，技术应用总是伴随着磨合。晴溪小姐的才华有目共睹，只是可能对新的创作工具还需要一点适应时间。明总一直很支持晴溪老师，也在努力平衡艺术追求与项目风险。请您来把关，也是希望您能高瞻远瞩，为我们指明一个最有利于项目、最符合集团利益的方向。”
　　周嘉林适时补充，目光却如蛛丝般悄然飘向晴溪。
　　晴溪没有看周嘉林，甚至没有看面色威严的明光。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有些志得意满的导演，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两位精心营造的氛围：“既然理念无法调和，争论毫无意义。那就用作品证明。就‘苏念母亲’的核心三场戏，我和AI，匿名同题创作，在场所有剧组成员，一人一票，匿名投选。”
　　她不是在请求批准，而是提出一个掷地有声的挑战。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可以。” 明川的声音几乎在晴溪尾音落下时便响起，没有半分迟疑。他依旧坐在那里，姿态甚至有些放松，但扫视全场的目光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最终定格在导演和周嘉林脸上，“方案可行。匿名创作，匿名投票，全程我会监督，确保流程绝对公正，杜绝任何非作品因素干扰。”
　　不顾父亲言语，他率先一锤定音。
　　明光依旧坐在那里慨然不动，没有任何反驳明川的意思。
　　导演见此乖乖闭嘴，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异议咽了回去，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流程迅速启动。
　　为求绝对匿名，AI生成的三个片段剧本和晴溪手写的三个片段，被分别录入两台外观完全相同的平板电脑，随机标记为“A方案”与“B方案”。由明川带来的公证人员操作，依次在投影上展示。
　　展示顺序同样抽签决定。

　　首先展示的是AI生成的“母亲自我牺牲”桥段。
　　画面文字冰冷而精确，母亲的形象被塑造成一个耗尽生命能量、只为女儿燃烧的“苦情符号”。台词充满了“我没事”、“只要你好”之类的套路化表达，情感指向单一而直白。演员陈瑶被要求现场朗读其中一段。
　　陈瑶站起身，走到前方。她今天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她受过专业训练、足以应对各种试镜的嗓音，清晰而富有技巧地念出了那些台词。她的停顿、重音、气声都经过设计，试图给这单薄的文字注入感染力。效果不能说不好，至少，它“正确”地传递了悲伤与奉献。
　　可是，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端坐的晴溪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她心底莫名一虚。她完成了表演，微微鞠躬，回到了座位。导演在一旁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这种“稳定输出”。
　　紧接着，屏幕上切换到了对应命题的“B方案”。
　　依然是苏念母亲累倒的车间，依然是工友的劝慰。但当那句 “我不是在牺牲，我是在投资。投资一个我亲手创造的生命，能拥有比我更广阔的世界。这买卖，不亏。” 出现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寂静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没有悲情，没有怨怼，有的是一种属于劳动者的、粗粝而强悍的生命哲学。一种将母爱从被动承受的命运，升华为主动选择的战略眼光。
　　这一次，陈瑶再次被请上去朗读。她的声音起初依旧平稳，但念到“投资”二字时，舌尖莫名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当她念出“这买卖，不亏”时，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一个母亲用自己全部人生作为赌注的孤勇与骄傲，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的某根神经。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微的颤抖，尾音落下时，她甚至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她完成了，比上一次更快地垂下眼，坐了回去。没有人注意到她悄悄蜷缩起来的手指。
　　第一回合，无声结束。观察席上，明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食指在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第二回合，AI生成的“母亲圆梦”方案登场。方案详细描绘了母亲如何隐藏歌唱才华，女儿如何发现并努力帮母亲登上华丽舞台，在万众瞩目中，母亲热泪盈眶地演唱，实现人生圆满。画面感强，情绪饱满，确实是标准的“爽文”模板。
　　轮到对应的“B方案”展示。当母亲在掌声中流露“疏离和茫然”，并说出 “我怀念的不是舞台，而是当年那个敢做梦的自己……你帮我找到的不是梦想，而是我把那个自己弄丢太久了。” 时，台下不少人神情微动。
　　这番话，剥离了“梦想”被赋予的沉重意义，触及了更轻盈也更本质的东西——那个曾经鲜活、充满可能性的自我。而母亲最终选择在社区教孩子唱歌，脸上焕发的“真正的满足”，则提供了一种更接地气、更可持续的幸福感。
　　这一次，朗读台词的不再是陈瑶，而是另一位饰演母亲的老演员。老演员的声音带着岁月的质感，当她念出“把那个自己弄丢太久了”时，一种沉静的遗憾与重新找回的慰藉，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比任何激昂的演唱都更令人动容。

　　最后一轮，也是被认为最能拉升“情绪曲线”的争吵戏码。AI方案给出了教科书般的激烈冲突：母亲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儿不懂事，抛出“我都是为你好”、“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等经典台词，女儿则叛逆顶撞，场面极具爆发力。
　　而当“B方案”中，母亲那句 “我不是想控制你！我是害怕！我怕我走过的弯路你再走一遍，我怕我无力为你托底！” 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指责，没有道德绑架，只有源自爱的、最深切的恐惧和无力。这才是无数中国式亲子关系里，争吵背后未被言明的真相。紧接着，方案里补充的那个细节——“当晚，母亲默默为女儿泡了一杯她最爱喝的蜂蜜水放在门口”——像一颗温柔的子弹，击碎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笨拙却从未熄灭的爱。
　　陈瑶再次被要求演绎这段。
　　当她念出AI版本那些控诉台词时，她完成得依旧精准，甚至带着些煽动性的情绪。但当她切换到晴溪的剧本，念到“我是害怕”三个字时，声音骤然卡住，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梁。她努力维持着发音，但一层清晰的水光不受控制地在她眼眶中迅速聚拢，泪珠就在睫毛上悬着，将落未落。
　　她能感受到那话语中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爱与恐惧。这让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乡、总是欲言又止的母亲。就在泪水即将决堤的瞬间，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只是眼眶通红。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惊慌看向周嘉林的方向，仿佛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至此三个回合，全部展示完毕。

　　没有休息，匿名投票立刻开始。
　　每个人都拿到一张没有任何标记的选票，只需写下自己认为更打动人心、更符合人物的方案编号“A”或“B”。
　　投票箱放在会议室前方，由明川的特助和监督小组共同看守。
　　投票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人们走向投票箱的轻微脚步声。
　　晴溪也投下了自己的一票，笔迹平稳。
　　她投完票，回到座位，目光掠过观察席。明川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只是在她看过去时，他的目光与她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那里没有担忧，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般的信任。
　　明光则自始至终，如同入定的老僧，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将场上所有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计票在另一侧的小房间公开进行，全程录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弦。
　　终于，明川的特助拿着结果走了出来，恭敬地将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明川。
　　明川没有犹豫，当众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将其递给身旁的明光。
　　明光扫了一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将结果递回给明川，点了下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明川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宣布：“本次匿名投票，有效票数47票。选择支持B方案的，45票。选择支持A方案的，2票。”
　　B方案，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吸气声。
　　导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数字。周嘉林嘴角那抹惯常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股冰冷的怒意几乎要破瞳而出。他很快调整过来，甚至轻轻鼓了鼓掌，仿佛在祝贺一个与己无关的结果。
　　而角落里，明媚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强烈共鸣冲击后的震撼与释放。
　　晴溪坐在那里，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她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放松了一毫米。
　　她赢了，用她最珍视也最擅长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