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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误会解除的心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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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你的名义,成立了一个独立的工作室,挂在集团体系之外,但财务和决策独立,《浮光》后续的所有衍生开发,都会逐步转移到这个工作室名下。以后,任何来自集团内部的风浪,都再也泼不到你和你的项目上。”
语毕,他眼瞅着沙发上的人影,抽泣似乎滞了一瞬。
见此,他继续加码,“至于林玥……明媚很喜欢她,以个人名义和她签了优先合作意向书。明媚名下有一个公益基金会,正需要这样有话题度的艺人。算是……迂回补偿,也是给林玥开辟了另一条路。她未来的资源不会比《浮光》差。”
听此,晴溪的肩膀不再颤抖。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柔软的靠垫里抬起头来。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红肿。她没有看他,而是赤着脚绕过他,直接走到书桌旁拿过了放在一角的平板电脑。
屏幕解锁,她纤细的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那是一份详尽的角色分析文档。标题是《苏念人物小传及核心动机梳理》。文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不同颜色的标记区分着情感层次和剧情伏笔,其专业、严谨和用心程度,令人动容。
“这是我这三天,除了修改剧本大纲外,做的所有准备工作。”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痛哭而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本来打算……带着它去找你。我想告诉你,林玥是最适合的人选,不是因为私交,而是因为这些……这些冷冰冰的、无法辩驳的角色契合度分析数据……”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终于愿意抬起眼,看向他。
“那天叶苏……叶苏开车已经把我送到你公司楼下了……”她吸了吸鼻子,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酸涩,“我都想好了……所有的说辞,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备选方案……我都想好了……” 她重复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哽咽,“可你……你连一个机会都没给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明川的心上。他看到她眼底那片荒凉,那不是愤怒,而是比愤怒更伤人的,被排除在外的失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不再掩饰的懊悔。他向前一步,半蹲在她面前。
“不是不给你机会,小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是那天下午,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把我扣在会议室,整整四个小时。他们屏蔽了手机信号。”
晴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说我被感情冲昏了头,说我不分轻重,说……你是我决策路上最大的风险,是……红颜祸水。”他几乎是咬着牙复述出这四个充满侮辱性的字眼,“他们把所有的脏水,所有的压力,都引到了你身上。因为林玥是你选的,一旦出事,你首当其冲。”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我不能再让他们有机会把矛头对准你。哪怕一秒都不行。那个决定,我必须做在你开口之前。由我来做,脏水就只会泼在我身上。我不想你听到那些话,哪怕一句。”
他说什么?
那晚……他来楼下,是要解释这个?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想从他眼中找到确证。是了,那天晚上,他站在楼下,指尖的猩红在寒风中明灭,仰头望向她窗口的目光沉重而复杂。她当时只读出了失望和落寞,却未曾深想,那沉默的等待背后,藏着他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却连解释通道都被她单方面切断的……无力感。
她早就该想到的。
“所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沙发上粗糙的织物,“所以你那天晚上来找我……是想告诉我这些?”
她的质问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尖锐,只剩下一种急于确认的、脆弱的求证。
明川看到了她眼中冰层的碎裂,看到了那后面涌出的混乱与柔软。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覆盖在她紧攥着沙发布料、指节泛白的手上。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想告诉你,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安全区。你可以尽情施展你的才华,坚持你的原则,所有肮脏的、丑陋的东西,我会替你挡在外面。”
之后,他说出了更深的顾虑,“小溪,我知道你怕的从来都不是换角本身对不对?你怕的是……我最终会变得和周嘉林一样,独断专行,以‘为你好’的名义,剥夺你的声音和选择权。”
晴溪的呼吸骤然停止,被他这句话精准地钉在了原地。她所有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担忧,被他如此赤裸裸地剖开,摊在灯光下。
“小溪,”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悬在半空,像一个等待接纳的姿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恳切,“我不会是他!永远都不会是!你相信我,好吗?”
你相信我,好吗?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晴溪心中那扇锈迹斑斑、沉重无比的门。至此压抑了整晚、甚至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愤怒、恐惧和屈辱,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让晴溪情难自已。
“他……他刚才……”她猛地抓住明川悬在空中的手,力气大得骨节分明,这时候出现在沉寂氧气中的不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失声的痛哭,“他跟我说……五年前那个雨夜……我家里发洪水……我所有的钱都寄回家了……我告诉他我害怕……他……他居然跟我要钱!他说他要买烟!周嘉林!他居然在那个时候!跟我要钱!”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嘶喊着,重复着这最锥心刺骨的一幕。这不仅仅是控诉周嘉林,更是在向明川展示她心底最深的伤疤,那个在她最无助时,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向她索取、将她推入更冰冷深渊的男人。
“他永远都在怪我!怪我不够主动!怪我不去挽回!可他给过我什么?!除了贬低我、控制我、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之外……他给过我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还来指责我?!”
“他还给我造谣,说我是攀附上了你才得到了现在的一切,他还说我看上的是你的钱,你的权利和你的名誉……
“所以你那天到底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她忽的一把推开他,哭得浑身脱力,直接瘫软在沙发边。这一刻,她终于不再是与导演据理力争,不再是面对挑衅冷静回击的战士。
明川的心,也被她破碎的哭喊揪得生疼。他不再犹豫,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强制地拥入怀中。
他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昂贵的衬衫,任由她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捶打在他的胸口。
“好了,都过去了……小溪,都过去了……”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稳而有力,像锚一样定住她漂泊无依的灵魂,“那些都过去了。从此以后,你有我。”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不断重复着,“好了…都过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等她激烈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他轻轻松开她一些,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明川没有再说话。他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向浴室。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条用温水浸湿、拧得半干的柔软毛巾回来。他再次蹲在沙发边,将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覆在她裸露在外的、后颈那一小片肌肤上。
温热舒适的触感让晴溪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了一瞬。
他这才小心地、带着试探地,将她黏在脖颈和脸颊上、被泪水浸透的冰凉发丝,一点点拨开,然后用毛巾细致地擦拭她哭得狼藉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就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疼惜。这句话里没有调侃,只有浓浓的自责和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奈。
擦洗完毕,他站起身,在她茫然的目光中,解开了身上那件被她眼泪濡湿、带着餐厅烟酒气的衬衫,将它脱下,随意丢在一旁。然后,他走到玄关的衣架旁,取下了那件自“明珠之夜”后,就一直留在她这里的、质料精良的深色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只穿着单薄吊带、哭到微微发抖的身上。
之后他俯身,将她连人带着外套一起打横抱起。她很轻,像一片羽毛蜷缩在他怀里,依赖地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雪球也“喵呜”一声,灵活地跳下沙发,跟在他们脚边。
明川将她轻轻放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为她盖好被子。雪球也跃上床,在两人中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明川躺到她身侧,伸出手臂,将她连同她的猫,一起揽入怀中。
窗外的城市灯火温柔地漫进来,室内一片静谧安宁,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
“小溪,”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别再看身后了,向前看。你的路在前面,光也在前面。”
他沉稳的声音像暖流,缓缓熨帖过她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心。
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被熟悉的雪松气息和雪球柔软的呼噜声包围,那些关于周嘉林的、冰冷而黏稠的回忆,似乎真的被隔绝在了这个安全港之外。
她沉默了片刻,脸颊在他胸膛上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才低声开口,“我知道……只是刚才,和他面对面,把那些最不堪的事情一件件撕开……我才发现,他其实……很可怜。”
明川没有打断,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安静地倾听。
“他就像一个站在废墟上的人,手里紧紧攥着几块破碎的瓦砾,就以为掌控了整个世界。”晴溪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又像在完成一场最后的告别仪式,“我……其实隐约知道一点他家里的事,虽然有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在隐瞒。”
“他应该是个孤儿……”
晴溪喃喃说道,停顿了一会儿后,又继续说起来,不过语气里没有替周嘉林开脱的意思,“他只信钱,因为钱不会抛弃他。所以他要把所有人都物化,变成他向上爬的工具,因为在他世界里,感情和信任才是最不可靠、最终会背叛他的东西。他所有的算计、掌控、贬低,都不是因为他强大,恰恰是因为他内心那片巨大的无法被填补的空洞。他害怕失去,所以要用尽手段去抓取;他恐惧失控,所以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棋盘上听话的棋子,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明川线条分明的下颌,眼神清澈而通透,“我以前恨他,怕他,恼他,怨他,现在……好像只剩下这一点点看清真相后的怜悯了。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我跟他是一样的,我当年爱过的,或许也从来不是真实的他,而是我自己投射出去的一个,希望能拯救他、温暖他的一个幻影。而真实的他,那个内心一片荒芜的他,给不出我想要的任何东西,无论是爱,尊重,还是简单的……善意。他根本就没有那种能力。”
说出这些话,她感觉胸腔里最后那点沉甸甸的、名为“过往”的枷锁,仿佛“咔哒”一声,彻底松开了。不是强行遗忘,而是真正地理解了他行为背后的根源,然后选择放下,选择不再让他的阴影笼罩自己的未来。
明川低下头,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低沉的声音里含着赞许和更深的心疼:“你连他的废墟都看清楚了。我的小溪,真的长大了。” 而后他又客观地补充道,“他童年的经历是事实,但这也绝不是他可以肆意伤害他人、尤其是伤害你的理由。路,一直都是他自己选的。”
这句肯定,像最终盖棺定论的印章,让她鼻尖又是一酸,但这次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种被深刻理解和支持的慰藉。她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深吸一口气,仿佛汲取着走向未来的力量。
不过……
晴溪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糯哑:“那……明媚呢?周嘉林和陈瑶……”
“她看到了。”明川的声音很平静,“就在今天下午,陈瑶不小心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偶遇了她。”
晴溪的心一提:“那她……怎么样?”
“哭了一场。”明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但没去找他。她给我打了电话,只问了一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你差劲,是操纵者需要确保他的‘工具’永远处于不安之中,才能更好地掌控。她沉默了会儿,然后说,她想试试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时装线的事情。”
晴溪松了一口气,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欣慰。那个同她一样被困在感情牢笼里的女孩,终于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手去触碰牢门的锁扣,终于开始学着分辨爱与利用,终于开始不骗自己了。
嘭的一声!
划破了夜的寂静,仿佛也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只见漆黑的夜幕被一道骤然升起的金光撕裂,那光芒在抵达顶点时轰然绽放,化作万千流火,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姹紫嫣红的烟花争相腾空,在夜空中交织出盛大而短暂的华章。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深夜,新的一年也即将来临。
明川低下头,唇瓣轻轻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郑重而温暖的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和崭新的承诺,穿透了烟花的喧嚣,直达她的心底:
“圣诞节快乐,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