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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暮色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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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南的清晨来得比北方更早。
何以琛六点半醒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淡淡的天光。他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在窗边打开手机。顾耘舟凌晨一点发来消息:“明天还去别的地方吗?”
他回复:“想去那个老旧小区看看。”
消息刚发出,对话框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地址发我,让陈默查查那边的仓储配套。”
何以琛把地址复制过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么早?”
“醒了。图书馆开门前去操场跑了两圈。”
何以琛想象那个画面——清晨的操场,薄雾未散,顾耘舟一个人慢慢跑着,手机揣在口袋里。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顾耘舟问。
“晴。”
“那就好。”
简短的三个字,何以琛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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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宁南大学法学院的交流座谈会。阶梯教室里两校学生混坐,讨论“知识产权保护在司法实践中的难点”。
何以琛原本没打算发言,直到主持座谈的陈教授忽然点名:“何同学,听说你对国防专利有研究?聊聊看法?”
他愣了一下,前排的周教授微微点头。
何以琛站起来。
“只是查阅过一些公开资料。”他说,“国防专利的审查标准与普通专利不一致,但公众了解有限。这导致涉及国家利益的技术纠纷,维权时面临法律举证和舆论压力的双重困境,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制度的保护功能。”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何同学这个角度很特别。”
座谈会结束后,好几个学生围过来要联系方式。何以琛应付了几句才脱身。走到走廊尽头时,陈教授叫住他。
“你家里长辈是不是何明远?”陈教授压低声音,“我听过他的讲座。刚才听你发言,有些话和他当年说得很像。”
何以琛没有说话。
“你继续查。”陈教授拍拍他肩膀,“查清楚了,有些事就该让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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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参观律所,何以琛心不在焉。手机震了几次,都是顾耘舟的消息。最后一条说陈默把小区周边三家仓储公司的信息整理好了。
五点半,他请了假,打车去了最近的一家。
六点十分,出租车停在一家老仓储公司门口。何以琛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我想查一个人。”他从手机里调出陈立明的照片,“您认识吗?”
女人摇头。
“那有没有2017年租期三年的仓库?”
女人的表情顿了一下。她翻出一本旧登记簿,五分钟后抬起头。
“有。17号仓,租期三年,2017年4月25日到2020年4月24日。”
何以琛心跳漏了一拍。他取出那把铜钥匙:“是你们公司的吗?”
女人接过看了很久,声音低了些:“是。仓库里的东西一直没动,你可以签个协议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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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分,何以琛站在17号仓门口。
仓库很小,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个铁皮柜。他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摞摞专利审查复印件,时间从2006到2008年,申请人大多是永盛的关联公司。
第二个纸箱最底层,他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何明远 亲启
里面是一份手写说明,陈立明的笔迹:
“明远:这些文件是我在专利局期间保留的备份。可以证明永盛在2006至2008年间,通过不正当手段干预至少七项国防专利的审查流程。当年你让我走,我走了。但这些东西我没扔。”
落款是2008年4月10日。
何以琛握着那张纸,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陈立明保留了证据。他听了父亲的话离开了,但他没有放弃。他等了十年,等到2017年,等到父亲,等到那场车祸。
手机震动,是顾耘舟。
“找到了?”声音隔着七百公里传来。
“找到了。”何以琛说,“陈立明十年前留下的东西。”
“你还好吗?”
何以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昏暗的仓库里,周围是十年的尘埃和沉默的证据,顾耘舟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他从很深的地方往回拉。
“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耘舟说:“以琛,如果以后你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些事,可以告诉我。”
何以琛握紧手机:“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知道。”顾耘舟的声音很轻,“我是说以后。”
以后。
仓库门口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他脚边。
“你明天回来?”顾耘舟问。
“嗯。大巴中午出发。”
“我去接你。”
“好。”
挂断电话后,何以琛蹲下来,把信封小心放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仓库时,宁南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巷子里的路灯很暗,头顶有一小片天空,透着深蓝的底色和几颗稀疏的星。
他想起李教授说的话,想起父亲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路再长,也是一步一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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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半。何以琛坐到窗边,打开手机。
班级群里很热闹,有人发了今天座谈会的照片。他发言时被人抓拍了一张——站在阶梯教室的座位前,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亮。
照片下面跟着几十条消息。
“何以琛学长也太厉害了吧,陈教授夸了他好久!”
“有人录了全程,发言那段绝了。”
“国防专利那个角度之前完全没想过。”
“重点偏了吧,你们没发现学长本人巨帅吗?那张侧脸我可以看一百遍!”
“笑死,终于有人说了。法学院之光这个称号不是白叫的。”
“表白墙已经炸了,你们自己去翻。”
何以琛划到表白墙的页面。果然有人发了他的照片,配文是:“宁南交流偶遇北方法学院何以琛学长!发言全程高能,而且本人真的帅到我失语……有没有人认识求介绍!!”
下面跟了五十多条回复。
“本人来认证,真人比照片还好看,五官绝了。”
“法学院今年招新标准这么高的吗?”
“重点歪了但我不说,太帅了真的。”
“所以有人知道学长有没有对象吗?”
何以琛看着那些回复,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是顾耘舟。
“表白墙又热闹了。”
何以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你也在看表白墙?”
“路过。”顾耘舟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何以琛打字:“路过能路过到表白墙?”
对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张截图。截图上是表白墙那条帖子,顾耘舟在下面回复了一句:“他确实挺厉害的。”回复时间是七分钟前。
何以琛盯着那句“他确实挺厉害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这是在公开夸我?”他打字。
“实事求是。”
何以琛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动。
他又打字:“那你觉得我哪里厉害?”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在撒娇,或者太像某种试探。
但顾耘舟的回复来得很快:“发言那段。还有这几天做的事。”
何以琛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窗外夜色很静,室友的游戏音效偶尔传来。
“早点睡。”他打字,“明天还要赶路。”
“嗯。”顾耘舟说,“晚安。”
“晚安。”
何以琛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宁南的夜空能看见几颗星。他想起顾耘舟在操场边跑步的样子,想起他说“如果以后你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些事,可以告诉我”。
他忽然很想快一点回去。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调查,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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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大巴准时发车。何以琛坐在靠窗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手机震动,是顾耘舟。
“出发了吗?”
“刚出市区。”
“路上注意安全。”
“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歌轻轻响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脸上。
车子一路向北,驶向那座有桔梗花田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昨晚顾耘舟回复表白墙的那条消息。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截图。
如果有,那应该也挺有意思的。他想着,嘴角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