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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宁南旧雨 ...

  •   交流团的大巴驶入宁南市区时,天色将晚未晚。

      何以琛靠窗坐着,车窗外的街景从高速路的灰绿渐变成城市的暖黄。梧桐、骑楼、老字号的招牌——这座南方城市在暮色中显出温润的轮廓,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林薇坐在前排,正和同学讨论晚餐去哪家老店吃汤包。车厢里热热闹闹,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拍窗外的晚霞,带队的周教授在过道里来回走着,提醒大家明天参观法院的注意事项。

      何以琛把手机屏幕调暗,点开沈宴秋昨晚发来的那封邮件。

      陈立明写给李维民的最后一封信,不长,何以琛已经读过很多遍。此刻在颠簸的车厢里,他再一次逐字逐句地看:

      “维民:

      明天去见明远。有些事拖了快十年,不能再拖了。

      当年他让我走,说‘有些仗不该由你来打’。我听了。这些年我无数次问自己,如果那时候我没走,会不会不一样。

      这次他需要我。这次我不会走了。

      附件里的材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部分证据。如果我一周后没消息,麻烦你代我转交给明远。若他也不方便收,就请你代为保管,等合适的人。

      勿念。

      立明
      2017.4.26”

      附件是空的。李教授在转发邮件时附言:“立明当年确实传了一个压缩包,但我打不开。试了各种办法都不行,密码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他妻子的。我试了十几次,锁住了。后来就再没试过。”

      何以琛把手机屏幕关掉。

      窗外,宁南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

      抵达酒店已是晚上七点。何以琛和另一位同系的男生分到双人间,放下行李后,周教授在大堂召集所有人,交代明早七点半用早餐、八点准时出发。

      何以琛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酒店对面的街道。手机里存着李维民教授的地址——宁南大学东生活区,离这里六站地铁。

      他昨晚查过线路,也查过李教授这几年的公开信息。2018年因病提前退休,之后几乎没有出席过任何学术活动。那封打不开的加密压缩包,大概也和他一起,沉在宁南某间书房的旧电脑里。

      何以琛给顾耘舟发了条消息:“到了。”

      顾耘舟的回复很快:“嗯。”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明天去李教授那边?”

      “上午集体活动,下午自由活动。”

      “小心。”

      何以琛把手机握在手心,抬眼看向大堂的水晶吊灯。刺目的光落下来,把他脚下的瓷砖照得一片雪亮。

      ---

      次日上午,宁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参观流程是标准的——旁听庭审、参观院史馆、与青年法官座谈。何以琛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却一个字都没记。法官正在审理一桩商标侵权案,原告代理律师的声音不疾不徐,陈述着侵权事实与法理依据。

      何以琛听着那些专业术语,忽然想起父亲书架上那排知识产权法专著。他小时候翻过,看不懂,问父亲这是做什么的。父亲说,这是保护那些认真做事的人不被欺负的规则。

      他那时没听懂。

      座谈会结束后,周教授宣布自由活动开始。大部分同学结伴去逛宁南老街,林薇跑过来问何以琛要不要一起去吃汤包。

      何以琛说:“我有点事,你们先去。”

      林薇眨眨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学长那你注意安全”,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何以琛站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他背了一整夜的地址。

      宁南大学东生活区,15栋302室。

      ---

      地铁三站,换乘公交两站,再步行三百米。

      何以琛站在15栋楼下时,手表指向下午两点二十分。这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教职工住宅楼,外墙刷过新漆,但楼道里还是老式的磨石地砖和铁艺扶手。他按响302室的门铃,等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没人在家时,门开了。

      开门的老人比何以琛想象中更瘦,头发全白,眼镜片很厚,像两枚磨砂玻璃嵌在脸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毛衣,袖口有点磨白了,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撑着一根藤木拐杖。

      “李教授。”何以琛开口。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定在他的眉眼之间。

      “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很像。”李维民说。

      和照片上一样的话。和电话里一样的声音。此刻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何以琛听出了这句话里更多的疲惫。

      “进来吧。”老人侧身让开门。

      ---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还有几瓶药。阳台养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摇晃。

      李维民在沙发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何以琛坐下了,把书包放在脚边。

      “怎么找到这儿的?”李维民问。

      “校友录上有您的地址。”

      老人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慢慢沏了两杯茶,推到何以琛面前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暖着。

      “那封邮件,”李维民说,“你看了。”

      “看了。”

      “附件打不开。我试了很多次,把能想到的密码都试了,不行。”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想,也许立明本就不想让这文件那么容易被打开。他在等一个能解开的人。”

      何以琛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良久才问:“他妻子呢?”

      李维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2019年搬走了。”他说,“带着孩子,没留新地址。我去找过她,她只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理解。”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麻雀落在绿萝的花盆边沿,扑棱了几下翅膀,又飞走了。

      “立明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李维民说,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上学时就是这样。小组作业,别人分工做,他一个人把全组的活都干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是不相信你们,是我对自己做的更放心’。”

      何以琛想起资料室那本纪念册上的留言。愿以微光,照见真实。

      “他当年入职专利局,我们都觉得是最适合他的地方。”李维民继续说,“他那么较真,审查专利正需要这样的人。谁想到……”

      他没说完。何以琛替他接上:“较真也有较真的代价。”

      老人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向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点何以琛读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保护过他一次。”李维民说,“2008年,立明想举报,你父亲硬把他按住了。你父亲说,这潭水太深,你还有老婆孩子,不能折在这里。”

      “立明那时候不理解的。他觉得你父亲是让他当逃兵。”老人顿了顿,“后来他跟我说,过了好几年才明白,你父亲不是不让他打,是想替他挡在前面。”

      何以琛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所以他2017年又回来。”何以琛说,“是想还父亲当年那份情。”

      “不止。”李维民摇头,“立明不是那种‘还人情’的人。他回来,是因为他觉得那件事必须有人做。而你父亲是唯一愿意和他一起做的人。”

      老人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不在意,只是润了润喉。

      “你父亲是光。”李维民说,“立明是那种追光的人。”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何以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那把钥匙,”他开口,“陈叔叔留在档案馆的钥匙,您知道对应的是哪里吗?”

      李维民沉默了很久。久到何以琛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老人最终说,“但他2017年临走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他租了一个小仓库,放一些‘暂时用不上但以后会重要的东西’。我没问在哪里,他也没说。”

      “租期多久?”

      “他说交了三年的钱。”李维民看向窗外,“三年,够他把事情办完了。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三年。2017年加三年,是2020年。现在已经过了两个三年。

      “仓库到期后会怎样?”

      “如果是正规的仓储公司,到期后会按合同处理。”李维民说,“但如果他留了心……”

      他没有说完。何以琛却懂了。

      如果陈立明足够谨慎,他会留下后手。就像他寄存在档案馆的那个档案袋,就像他发给李教授的那封加密邮件。他不会让重要的东西轻易消失。

      ---

      何以琛离开时,夕阳已经西斜。李维民送他到门口,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何以琛转身下楼的瞬间,老人忽然开口。

      “孩子。”

      何以琛停住脚步。

      “找到他。”李维民说,“找到立明。不管是人是物,总要有个结果。”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压了十年。

      何以琛没有回头。他站在楼梯拐角,背对着那扇半开的门,低声说:“我会的。”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又在他下楼的脚步声中亮起。

      何以琛走出15栋,宁南的黄昏正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他站在树影里,给顾耘舟发了一条消息。

      “见到李教授了。陈立明2017年租过一个仓库,三年期。”

      几秒钟后,顾耘舟回复:“仓库地点?”

      “不知道。但可以查。”

      顾耘舟没有再问。他只是发来一个位置共享请求。

      何以琛点了接受。地图上,两个光点隔着七百公里,一个在宁南的老职工楼下,一个在千里之外的图书馆窗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渐起,梧桐叶沙沙地响。

      今晚他要回酒店写参观心得——周教授布置的作业,八百字,明天交。

      何以琛往地铁站走,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更稳。

      这条路很长。但他记得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在上初中,父亲难得有空陪他散步。走到路口时,父亲忽然停下来,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说:

      “以琛,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看见了才相信,而是相信了才能看见。”

      他那时不懂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现在他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宁南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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