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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中归途 ...

  •   雨从档案馆一路下到学校。

      出租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车窗上的雨刷快速摆动,又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层薄雾。何以琛坐在后座,档案袋放在膝头,手指一直按在封口处。

      顾耘舟没有问他关于那把钥匙的事。他只是在何以琛把档案袋抱得太紧时,轻轻将车窗开了一道缝,让闷热的车厢透进些凉意。

      车停在学校北门。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如针尖的雾雨。两人撑着伞往宿舍走,经过图书馆时,何以琛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他说,“我去自习室待一会儿。”

      顾耘舟看着他。

      “明天有知识产权法的小测。”何以琛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就在几小时前,他打开了父亲故交寄存五年的遗物,此刻却要赶回去复习下周的考试。这两种节奏在他体内撕扯,像走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

      “我陪你。”顾耘舟说。

      “你投资公司那边不是还有事要处理?”

      “可以晚一点。”

      何以琛没有再推辞。他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

      ---

      法学院自习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雨天的傍晚,操场上没有人,只有湿漉漉的跑道和积水的沙坑。何以琛摊开知识产权法教材,目光落在“专利无效宣告程序”那一章,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教材合上,从书包里取出那个档案袋。

      顾耘舟坐在对面,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回复邮件。余光瞥见何以琛的动作,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桌角那杯还温热的红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何以琛取出那把铜钥匙。

      自习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钥匙上却泛出旧铜特有的暖调。他把钥匙托在掌心,拇指反复摩挲着齿纹——很平滑,像被用过很多次。拴钥匙的皮绳已经完全干裂,轻轻一碰就掉下几粒碎屑。

      这把钥匙对应着哪扇门?

      他想起陈立明手写说明里的那句话:“我将原持有的明远科技股份转让协议复印件退还于我。”

      股份转让协议。2008年父亲让陈立明撤资退股,那份协议,陈立明一直保留着。2017年会面时,父亲把协议复印件还给了他。

      复印件被撕碎了,留在清韵阁的烟灰缸里。

      那原件呢?

      何以琛把钥匙轻轻放在桌上。窗外雨声渐弱,自习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他盯着那把钥匙,脑海中反复闪过父亲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吴叔家门的备用钥匙、王志刚寄往宁南的包裹、还有陈默托人去看的那个老旧小区。

      每一条线索都在等待被打开。每一把钥匙都有对应的锁。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何以琛取出来,是吴磊的回复。

      “何少爷,东西取到了?何总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你长大了。”

      短信很简短,何以琛却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吴叔?”顾耘舟问。

      “嗯。”

      “他怎么说?”

      何以琛沉默了几秒:“他说我长大了。”

      这句话在自习室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顾耘舟没有接话,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挪,将何以琛手边那杯凉掉的红茶换成新的。

      有些安慰不需要语言。

      ---

      晚上八点,何以琛终于强迫自己看进去了第一页教材。小测只有十道选择题,但涉及的都是专利法里最琐碎的细节。他逐条划着重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沈宴秋的消息。

      “李教授回复了。邮件找到了,他正在整理,预计明天发来。”

      何以琛放下荧光笔,打字回复:“能请他帮忙联系檀珚吗?”

      “已提。他同意试试,但不能保证。”

      何以琛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顾耘舟。顾耘舟看了一眼,轻声说:“至少他愿意帮忙。”

      是的。愿意帮忙,愿意开口,愿意从多年的沉默中走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李教授被那封邮件尘封了五年,现在终于决定打开它。

      窗外雨停了。操场上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体育器材,卷起湿漉漉的垫子扛进室内。何以琛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说:“系里下周组织去宁南法院参观交流。”

      顾耘舟抬起头。

      “辅导员问过我几次。”何以琛说,“之前一直没定。”

      “现在呢?”

      何以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把静静躺在桌角的铜钥匙,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沈宴秋的那条消息。

      “还在考虑。”他说。

      顾耘舟没有追问。他知道何以琛的“考虑”意味着什么——去宁南,就能亲自去找李教授,去那个老旧小区看看,去致远律师事务所门口站一站。但去宁南,也意味着离开这里的调查节奏,意味着要请假、要跟辅导员解释、要在二十几个同学中间保持正常。

      他不是怕麻烦,是怕自己掌控不好这个分寸。

      “先考完小测再说。”顾耘舟说,“还有三天。”

      何以琛点头,把钥匙收回档案袋,重新翻开了教材。

      ---

      周五清晨,天终于放晴。阳光穿透云层,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何以琛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个人。

      林薇抬起头,笑着跟他打招呼:“学长,终于来上课啦!”

      何以琛顿了一下。他上周确实缺了一节专题课,那是去档案馆的前一天,他整晚没睡整理线索,第二天实在撑不住请了假。

      “上周生病了。”他说。

      “哦哦,最近换季是容易感冒。”林薇热心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你要不要?薄荷味的。”

      何以琛婉拒了。他坐下,摊开笔记本,发现林薇正在翻看一份宁南法院参观交流的行程单。

      “学长你真的不考虑去吗?”林薇压低声音,“这次带队的老师是教我们专利法的周教授,他说会重点讲几个知识产权案例,对期末考试超有帮助!”

      何以琛看着那份行程单。第三天下午,行程安排是“自由活动”。

      “我考虑一下。”他说。

      林薇眼睛一亮:“真的吗?那要尽快报名,周五就截止了!”

      周五。今天。

      何以琛打开手机,辅导员的报名统计窗口还亮着。他盯着那个“确认参加”的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顾耘舟的消息在这时跳进来:“周教授是陈立明当年的同班同学。刚查到的,1996级知识产权班。”

      何以琛的手指落了下去。

      他按下了确认。

      ---

      下午三点,何以琛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报名已提交,行程单打印版拿在手里还带着余温。他走过法学院中庭时,阳光正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地砖上投下巨大的菱形光斑。

      他在中庭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沈宴秋:“李教授的邮件发来了。附件是陈立明2017年4月26日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内容我已加密存档,晚上发你。”

      第二条是顾耘舟:“陈默那边有消息了。王志刚寄往宁南的包裹,收件人确实是陈立明,但地址不是他的住址,是一个老旧的居民信箱。陈默托的人去看了,信箱是空的,但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清两个字。”

      “哪两个字?”

      “等和光。等待的等,光明的光。”

      何以琛盯着屏幕,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凉。

      第三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何以琛点开,愣了几秒。

      “何同学你好,我是宁南大学法学院的李维民。邮件已发沈律师转你。另,檀珚那边我帮你问了,她愿意和你通一次电话。不是现在,是两周后。她说她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电话时间我会再告知。保重。”

      何以琛读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轻轻放在膝头。

      中庭里有人在练辩论,激昂的陈词撞在玻璃穹顶上,又反弹回空旷的大厅。何以琛坐在石阶上,周围人来人往,却仿佛只有他自己。

      两周。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他考完小测,去一趟宁南,再等来那通不知道会带来什么的电话。

      他把行程单折好,放进书包,和那个旧档案袋并排放在一起。

      阳光一寸寸西移,菱形光斑从他脚边爬到了石阶另一头。何以琛站起来,往食堂的方向走。

      他忽然很想吃那家面馆的热汤面。

      ---

      晚上七点,何以琛和顾耘舟坐在学校后门的面馆里。老板娘照例给他们多加了小菜,笑着问:“快考试了吧?这段时间要多吃点好的。”

      何以琛道谢,低头吃面。

      顾耘舟坐在对面,没有问他报名去宁南的事,也没有问李教授那条短信。他只是安静地吃面,偶尔把碗里的卤蛋夹到何以琛那边。

      “吃不下了。”何以琛说。

      “考试费脑子。”顾耘舟把卤蛋留在何以琛碗里,没有夹回去。

      面馆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分。何以琛看着钟摆一下下晃动,忽然说:“我报名了宁南的交流活动。”

      顾耘舟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中庭二楼。”顾耘舟顿了顿,“你坐了很久。”

      何以琛没有说话。

      面馆里的热气氤氲了玻璃窗,把外面的夜色晕染成一片朦胧。何以琛透过那层雾气看向窗外,什么也看不清。

      “两周后檀珚愿意通电话。”他说,“在那之前,我想先去宁南。”

      “去见她?”

      “不一定。”何以琛说,“先去李教授那边,再去那个老旧小区看看。不一定能找到什么,但至少……”

      他没有说完。顾耘舟替他接了下去:“至少不用等。”

      何以琛低头看着碗里那枚卤蛋。

      窗外不知谁家店铺放起了老歌,旋律透过雾气隐隐传来。何以琛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压了很久、一直没放下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缝隙。

      “耘舟。”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顾耘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何以琛面前那碗凉掉的面端走,又把自己那碗还热着的换了过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这把面馆用了十几年的挂钟,一下一下,走得比谁都慢,却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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