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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循迹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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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这个称谓,在周二的清晨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何以琛混沌的思绪里。
他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天还没完全亮,宿舍楼里一片寂静。洗漱时冷水拍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镜子里的人眼中有血丝,但目光锐利——那是猎人锁定目标时的眼神。
七点整,法学院资料室刚开门,何以琛已经等在门口。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授,认得这个总是最早来最晚走的学生。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问:“何同学,今天要找什么?”
“九十年代初到2005年的校友名录,重点是知识产权专业。”何以琛递上准备好的清单。
老教授接过扫了一眼:“范围不小。纸质档案在三楼A区,电子数据库在那边。”他指向角落的终端机,“需要帮忙吗?”
“我先自己查,有问题再请教您。”
三楼资料室,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何以琛在书架间穿梭,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档案册。一页页翻过,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掠过——有些如今已是业界翘楚,有些则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顾耘舟发来消息:“刘阿姨确认,那个男人说话带宁南腔调,但不是纯正的口音,像是后来学的。接电话时称呼对方‘主任’。包里有个黑色皮质笔记本,封面有烫金字母,看不清是什么。”
宁南。主任。烫金笔记本。
这三个信息点在何以琛脑中快速碰撞。他回复“收到”,加快了翻阅速度。
十一点半,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立明,1996级知识产权专业,籍贯:宁南市。毕业后任职于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审查协作中心,2008年离职,去向不明。
档案页异常简略,连照片都没有——这在校友档案中极不寻常。何以琛拿着档案号找到老教授:“老师,为什么这页没有照片?”
老教授戴上老花镜细看:“哦,这个啊…五年前被人借阅过,还回来时照片就不见了。”
“谁借的?”
“得查记录。”老教授走向存放借阅登记簿的铁皮柜,翻找片刻后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2017年5月12日…借阅人徐建业。”
永盛集团法务总监,徐部承的父亲。时间点与父亲出事前高度吻合。
“借阅理由写着‘校友联络工作需要’。”老教授摇头叹息,“这种理由我们都会批,谁能想到…”
“老师,能复印这页记录吗?”
老教授犹豫片刻,看向何以琛:“你是何明远的儿子,对吧?我认得你父亲。他教过我一门选修课。”老人声音轻下来,“他说过,法律的尊严要靠有人愿意为真相付出代价来维护。”
复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还带着温度的纸。何以琛郑重接过:“谢谢您。”
“小心些。”老教授叮嘱,“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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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法学院咖啡厅。顾耘舟已点好两杯美式,在靠窗位置等待。何以琛将复印的记录推过去,顾耘舟仔细看完,神色凝重。
“徐建业借阅档案后不久,你父亲就出事了。”他压低声音,“而且陈立明在专利审查中心工作过——如果何叔叔的国防专利经过那里...”
“他就是关键证人。”何以琛接话,“但2008年突然离职,档案被动过手脚,照片失踪。”
“要么被收买,要么在躲藏。”顾耘舟搅拌着咖啡,“我父亲那边,永盛的反垄断调查已正式启动,徐部承现在会很忙,但也会更警惕。”
“所以我们要快。”
“沈学姐约今晚谈档案袋的事,但下午我想再去清韵阁周边问问。”顾耘舟看了眼时间,“五年了,也许还有细节被人记得。”
“一起。”
午后阳光正好,清韵阁原址已变成连锁快餐店,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天空。两人从周边老店铺开始询问。
文具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正戴着老花镜看报。“五年啊…”他慢悠悠地说,“清韵阁那时生意不错,常有人穿西装进出。不过…”他顿了顿,“关门前几个月,常有辆黑色奥迪停在街角,车牌尾号8,车里总有人坐着。”
“记得司机样子吗?”
“戴帽子,看不清脸。”老伯摇头,“但一停就是大半天,不像等客。”
理发店老板娘则提供更多细节:“戴眼镜的男人?有印象。有次他从茶楼出来差点绊倒,我扶了一把。他说话带南方口音,客气得很,手腕戴块银色大表。后来上了辆蓝色出租车,但奇怪的是,车没立刻开走,在那停了好一会儿。”
“出租车公司?”
“‘北方出租’,黄色顶灯。”
下午四点回到车上,顾耘舟在笔记本上画关系图:陈立明-徐建业借阅档案-清韵阁会面-黑色奥迪监视-出租车异常等待…线条交错,形成尚未闭合的网络。
“如果陈立明见的真是何叔叔,”顾耘舟笔尖点在“出租车”上,“为什么要等?”
“确认是否被跟踪?或等某个信号?”何以琛沉思,“刘阿姨说他撕碎了一份报告。如果是重要文件...”
“谨慎的人会留备份。”顾耘舟合上笔记本,“但备份在哪?五年了,如果他还活着…”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沈宴秋发来加密信息:“今晚见面取消,改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另通知。有人跟踪我,安全第一。”
车内空气骤然凝固。
“徐部承动手了。”顾耘舟沉声。
“或者说,他一直都在。”何以琛冷静分析,“沈学姐能发现跟踪,说明对方已不太顾忌隐蔽。”
“这意味着…”
“要么他们快达到目的,要么…”何以琛停顿,“他们感到了威胁,决定加快节奏。”
回程路上,城市华灯初上。等红灯时,顾耘舟忽然开口:“以琛,如果…查下去的风险超出预期…”
“没有如果。”何以琛目光直视前方,“从决定查那天起,我就知道有风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顾耘舟转头看他,夜色中眼神深邃:“我不是劝你放弃。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何以琛心尖微颤。这样的话每次听到,都有新的重量。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我才敢往前走。”
回到校园,在宿舍楼下分别。顾耘舟叮嘱:“明天我查那辆奥迪,你查陈立明的社会关系。”
“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夜深人静,何以琛仍在宿舍搜索陈立明的信息。凌晨一点,他在知识产权专业论坛发现一个可疑账号:“晨光破晓”,签名档写着“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账号注册于2009年,活跃至2017年4月28日——父亲出事前半个月,此后再无更新。发帖内容聚焦国防专利,字里行间透出宁南背景,最后一篇帖子下的评论有人问:“晨光兄还在坚持?有些事,较真未必有结果。”
回复只有七个字:“但若不较真,何来对错。”
何以琛凝视着那句话,想起父亲讲座时说过类似的话:“如果连法律人都不较真,还有谁会较真?”
跨越时空的呼应,让冰冷的线索有了温度。
他保存所有页面,走到窗边。校园沉睡在夜色中,远处灯火明灭如星。调查的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既要前进,又要警惕冰下暗流。但每一次线索浮现,每一次碎片拼合,都在坚定同一个信念——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父亲曾说过,追寻真相的过程,本身就是对抗遗忘的方式。
而顾耘舟那句“一起面对”,让这条孤寂的路有了并肩的温度。
夜风吹过,何以琛轻声自语:“一步步来。先找到陈立明,理清专利的真相。”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正因如此,第一缕曙光才格外珍贵。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保持方向,循着那些微弱的光,慢慢靠近真相的核心。
直到冰层破裂,暗流涌出,每一个被掩埋的足迹都重见天日。
这是他的承诺,对父亲,对顾耘舟,也对自己。
而承诺一旦许下,便是余生都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