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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微光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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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邻省小城返回的路上,顾耘舟一直沉默地开着车。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飞快倒退,秋日的田野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像一幅被时光浸染的油画。
何以琛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纸张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起了毛边。他盯着那行字——城南老档案馆,三楼储物间,编号C-7——仿佛要看穿纸张背后隐藏的秘密。
“你觉得这真的是线索吗?”何以琛终于开口。
顾耘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王志刚冒着风险给我们这个,不会毫无意义。但…”他顿了顿,“张律师说得对,也可能是陷阱。”
车子驶入城市时已是黄昏。夕阳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金边,但这份辉煌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他们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去了顾耘舟的投资公司。办公室里的应急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光纤被切断后网络仍未恢复。物业的解释依然是“正在检修”,但检修期已经超过了常规时限。
顾耘舟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这里曾经是他大学创业的第一个根据地,每张桌子、每台电脑都有故事。此刻,这片寂静中透着一种被围困的压抑。
“明天我找人来修。”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或者…换个地方。”
何以琛听出了话里的未尽之意。换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永盛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这个曾经安全的空间不再安全。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张维明打来的。
“你们回来了?”老律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疲惫,“情况比预想的糟。永盛正式向监管部门提交了材料,要求对顾氏集团进行反垄断调查。虽然最终不一定成立,但这个过程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足以让一个企业的运营陷入瘫痪。
顾耘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张叔叔。”
挂断电话后,两人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相对无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先吃饭吧。”良久,顾耘舟说,“明天再想办法。”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熟悉的面馆。老板娘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到最里面的位置,还特意多加了一碟小菜。
“你们最近来得少了。”老板娘边下面边说,“学习忙吧?”
顾耘舟勉强笑了笑:“是有点忙。”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时,何以琛看着碗里升腾的蒸汽,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顾耘舟来这里的情景。那时他们刚刚组队参加案例分析大赛,对未来还充满不确定,但至少没有此刻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
“如果…”何以琛刚开口,就被顾耘舟打断了。
“没有如果。”顾耘舟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继续向前。”
他的筷子在面碗里轻轻搅动:“而且,王志刚给的线索,我们还没去查。”
这才是关键。无论永盛如何反击,只要他们能找到确凿的证据,一切都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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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顾耘舟去了父亲的公司。何以琛则回到学校,准备面对可能到来的压力。
果不其然,上午十点,他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辅导员是位中年女老师,平时对学生很和蔼,此刻却神色严肃。
“何同学,最近是不是在参与一些…课外活动?”辅导员斟酌着用词。
“您指的是?”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有老师反映,你在调查一些企业的事情。作为学生,特别是法学院的学生,你应该明白这种行为可能带来的风险。”
“我只是在做学术研究。”何以琛回答得很谨慎。
“学术研究可以有很多方向。”辅导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下个月有个去南方法院实习的机会,我觉得很适合你。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有好处。”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学校希望他暂时离开,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何以琛接过文件,上面盖着法学院的公章。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是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但现在…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辅导员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离开办公室时,何以琛在走廊遇到了沈宴秋。她抱着一摞案卷,看到何以琛,脚步顿了顿。
“谈沫回南方了。”沈宴秋说,“我让她先回去,这里暂时不安全。”
“谢谢你照顾她。”
沈宴秋摇摇头,压低声音:“永盛开始对谈家的生意施压了。虽然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人不安。”她顿了顿,“你们找到王志刚了?”
何以琛简单说了小城之行和那张纸条。
沈宴秋沉思片刻:“城南老档案馆…我知道那里。那栋楼快拆了,档案都在往新馆搬迁。”她看了眼手表,“我今天下午要去那边查个旧案,可以顺便看看。”
这个提议让何以琛有些意外。沈宴秋已经帮了很多,他不想再把她牵扯更深。
“学姐,这太危险了…”
“我只是去查自己的案子。”沈宴秋微微一笑,“碰巧看看而已。”
她说完就离开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何以琛站在原地,手里的实习文件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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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顾耘舟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坚定。
“我父亲决定正面迎战。”他说,“顾氏不会退缩,但…投资公司可能要暂时关闭。”
“因为永盛的压力?”
“不止。”顾耘舟顿了顿,“我发现公司账目有些异常,需要彻底清查。在我查清楚之前,不能继续运营。”
这个决定很艰难,但也很明智。永盛既然能用商业手段施压,就可能在账目上做文章。主动暂停,反而是最好的防御。
“你在哪?”何以琛问。
“在公司做最后的整理。你要过来吗?”
半小时后,何以琛推开投资公司的门。顾耘舟正蹲在文件柜前,将一摞摞资料装箱。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些都要带走?”何以琛问。
“重要的部分。”顾耘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其他的…就留在这里吧。”
两人开始一起整理。大部分是商业文件、合同、财务报表,但有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看似无关的东西——案例分析大赛的奖状、一起讨论时画的草图、甚至还有几张电影票根。
顾耘舟拿起那张奖状,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箱子的最上层。
“会再回来的。”何以琛说。
“嗯。”顾耘舟点点头,“会回来的。”
整理工作进行到傍晚时,沈宴秋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很简短:“储物间C-7已查,有发现。但东西需要专业处理。建议暂时不动。”
紧接着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陈旧的档案袋,上面隐约能看到“交通事故”“现场记录”等字样。
“她找到了。”何以琛把手机递给顾耘舟。
顾耘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但‘需要专业处理’是什么意思?”
“可能档案袋有破损,或者…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何以琛分析道,“沈学姐很谨慎,她这么说一定有原因。”
天色渐暗,他们终于整理完所有重要文件。六个纸箱整齐地码放在办公室中央,像是这个阶段的句号。
离开前,顾耘舟关掉了应急灯。房间陷入黑暗的瞬间,窗外的城市灯火显得格外明亮。
“走吧。”他说,“明天我们去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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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何以琛独自在宿舍整理思路。他摊开笔记本,写下所有已知的线索:王志刚的证言、档案袋的存在、永盛的反击、顾氏的压力…这些碎片在纸上铺开,却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手机震动,是谈沫发来的消息:“哥,南方的项目有新进展。永盛开始紧急补救,动静很大。这说明他们真的怕了。”
紧接着又一条:“宴秋姐让我告诉你,档案袋的事她来处理。她说你们现在目标太大,不适合再去档案馆。”
何以琛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场斗争中,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但这也意味着,有更多人因为他们而卷入危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校园。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身影。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要忘记暗流的存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耘舟。
“睡了吗?”
“还没有。”
“我父亲刚才说,他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顾耘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夜色的温柔,“他说,黑暗最浓的时候,说明黎明就快到了。”
何以琛握紧手机,忽然很想见顾耘舟一面。不是为了一起讨论计划,也不是为了分析线索,只是想在这个漫长的黑夜里,看看那个始终并肩的人。
“明天见。”他轻声说。
“明天见。”顾耘舟顿了顿,“晚安,以琛。”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中,何以琛想起了那片桔梗花田。深秋时节,花应该都谢了,但根还在土壤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而他们,也需要这样的等待和坚持。在真相大白之前,在正义到来之前,在所有的黑暗被照亮之前。
他关掉台灯,让夜色充满房间。窗外的月光很淡,但足够让他看见前行的路。
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感到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