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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旧案结(一) 好便是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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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个雨夜,李凝心是被阵阵雷声惊醒的。
“轰隆”一声震响,她下意识抖了抖,修者的敏锐让她瞬时睁开了眼睛,沈安晏也因怀中人的动作醒来,安抚地吻了吻她的眼皮。
“怎么了?被吵醒了?”
这雷声大得一如反常,并不似自然天象,李凝心侧身望向窗外,那雷光泛着玄紫。
是渡劫雷。
她抿了抿唇。身旁人是五州第一个渡劫期大圆满的修士,不可能是沈安晏的。这雷落在天衍山上,是谁的渡劫考验,显而易见。
这几日沈安晏拉着她胡闹,两人的灵府对彼此早就毫无保留。欢愉每每结束之后,他都不忘给李凝心引渡修为。她也能感知到自己的修行比原来更精益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被他补到了渡劫期。
沈安晏挥了挥衣袖,指尖轻动,那噪耳的雷声霎时消弭,徒留一室安宁。
他笑道:“这样就听不见了。”
李凝心:……
相较沈安晏的随意,她显得正形许多。李凝心捻起裙摆,转身就要下榻。
“我的雷劫,我还是去应了……”
“不许走。”
他箍着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扯进怀里,贪恋地在她脖颈间蹭了蹭:“你不用去,什么都不用做。”
“我不会让这雷落到你身上,昭昭。你只要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自会步入渡劫期。”
李凝心:……
自古以来,修者的升阶雷劫都要自己承受,她活了两世,也是第一次见沈安晏这样,把升阶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是逆天而为吧。
李凝心看着他,眉间紧蹙,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沈安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甚在意地笑笑,勾过她的一缕发丝,在指间把玩。
“我做过违逆天意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只要能让你不再受伤受累,天道又算什么?”
外人听了,怕只觉得他狂妄自大,竟妄图以凡人之躯违逆神明,但李凝心眸间闪过一道怜惜。她问道:“你会因此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真的,不想让他再因为她失去什么了。
沈安晏听完,眼睛亮亮的:“昭昭,你担心我?”
李凝心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这人……说正事呢,怎么又想别的?
沈安晏握住她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轻声道:“也许有吧,不过,也要看那位有没有这个能力,在之后来‘惩罚’我了。”
他的呢喃贴在耳边,在静谧的屋内十分清晰。一灯如豆,暖色朦胧了李凝心和沈安晏的神色,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凡的雨夜,他们此时在谈论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而是情人间的低语。
“昭昭,你知道了吧?”
李凝心低垂着眉眼,点了点头。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知道你忘了那些过往的时候。”沈安晏道,“我当年去神隐山,他并未告知我你复生后会失忆一事,这一路走来,种种证据,更是论证了我的猜想。”
“第一次去神庙时,我就有种怪异的感觉,但那时一心想着让你复生的法子,忽略了这点,如今看来……”
不用再多说,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在周灵泽那里,她知道了原来五方镇守妖兽封印的崆峒印上,有季逢山的灵息;又听闻沈安晏讲述了谢映雪和卫苍死前的对话,五州封印之所以联系在一起,是有人传授给谢映雪所谓的法子。
而她那位神秘莫测的师父,不仅接触过五州封印,又在死后三百年悄然现身。她亲眼看着他操纵妖人,这样范围广大的妖化,几乎在一瞬间发生。
即使她和沈安晏,也无法做到这种地步。
不,应该说,凡是人类,都无法做到这种地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那个没有被任何人考虑过的可能。只会是他,只会是神。这几乎是个荒诞的猜测,毕竟,神是伟大的,是无私的,祂创立了五州,给了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谁会去怀疑五州的创世神呢?
但是,神真如世人所想的无私吗?
祂,或者说是他,到底是神吗?
“我要去神隐山。”
她说着,满是坚定。沈安晏拨弄她发丝的手一顿,良久,一声叹息轻落下来,轻得几不可闻。若非她耳畔的吐息擦过,李凝心还以为是错觉。
“我知道。”沈安晏道,“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你。以你的性子,不去问个清楚是不会甘心的。”
是了,那不止是高高在上、端坐神龛的神明,更是在她踽踽独行的岁月中,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师父。
而目下告诉她,她上一世乃至这一生的经历,都有他的涉足,甚至有可能是他全盘的设计,叫她怎么轻轻放下、装聋作哑地不去深思呢?
甚至……如果不是她以身为祭,五州避免不了生灵涂炭的场面。
神,真的会这么做吗?
李凝心想到什么,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所以你才……”
所以他才把她的修为补到了渡劫期,让她距离成仙只有分毫,给了她去质问那位“神明”的实力和底气。
“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也就只有这些了。”
说到这儿,他嗓音低哑,又去寻她的手腕,在指腹间不住摩挲:“昭昭,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眸光中又染上了执念,像是怕被抛弃,所以固执地要一个保证一样。李凝心明白他的不安,沈安晏是怕她再不顾自身。
那位“神明”做了那么多,不止亏欠她、她的父母亲友,更是置五州于水火。她和他之间,必定有一战。
李凝心紧紧回握住沈安晏,在他唇边小痣上落下一吻。她道:“我不会死战的,那人不值得我如此。”
他虽带给了她光亮,却也亲手造就了她的孑然、她的磨折。让她面对母族离散,亲友遇险,不得不奔赴死亡。
李凝心去神隐山,只为问个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然后亲手了结他。
“何况,他不是神明,自然有弱点。”她继续安抚沈安晏道,“近日妖人出现的愈发少了,说明他也没有那么强大的法力,继续支撑他摆布局面了。”
“沈安晏,相信我。”
她望着他,神色还是三百年前一样的自信,再大的风浪都不能让她的脊背弯下。
“我又不是弱不禁风,我还打赢过你呢。”
这番逗趣的话,让沈安晏神色稍缓,她悄悄舒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耳朵。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死,就一定会做到。”她道,“你不要怕,我们还有很好很长的以后。”
“这是我和那位之间的事,我要亲自解决。”
望着她灼灼的目光,沈安晏没说什么,只是扣着她的后脑又吻了下来。缠绵似水,分不清是妥协还是放纵,他宛若一艘在风暴上行驶的小舟,唯有在李凝心的爱抚中才能感到片刻安宁。
他道:“好,我相信你。”
他明明知道,他对她毫无任何办法。
沈安晏晃了晃腕间的相系绳,李凝心的手上也套着相同的首饰。带上此绳的双方,寿命同享,伤害同受。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交给你。”
连同这个人、这颗心,一起交给你。
李凝心趴在他的胸膛,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室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他扣紧她的十指,热度熨帖到心头,她想,那一个诺言,也许可以兑现了。
等一切彻底结束,他们就去游历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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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升到渡劫期了!”
那天雷滚滚,声势浩大,根本瞒不住人。一大早,江曜灵就找了过来,顶着沈安晏马上要杀人的目光,把李凝心拐到一旁。
对上他师兄的视线,她后怕地咽了咽口水,但转念一想,他都霸占昭昭姐这么久了,她才来说几句话难道都不行吗?!
等李凝心回头看他时,他又恢复了平淡柔和的神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江曜灵:……
就知道在你道侣面前装乖!
江曜灵腹诽,她可算知道在昭昭姐眼中师兄为何那么好了,绝对是被他蒙蔽了!
两人边走边聊,江曜灵十分激动:“你真的是渡劫期了?!”
李凝心点了点头。江曜灵又道:“那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本想问李凝心是怎么到了渡劫期,又转念一想,她和师兄在天衍山过二人生活,方法……好像也不止一种吧?
不行不行,还是不问了。
她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没什么……”
李凝心没懂她在想什么,她看向江曜灵,缓缓道:“阿灵,过几日我要去一趟神隐山。”
江曜灵刚才那点乱飞的心思瞬间被拉回正道,她有些不解:“神隐山?为什么要去哪儿?”
这个名字,就给她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大抵因为沈安晏去了以后失去了剑骨,为了提升修为不得不受剜心之痛日夜修习,她本能地不想听见身边人提起这个地方。
李凝心道:“有些事,我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想到上一世发生的种种,又看向身旁的江曜灵。若不是谢映雪杀害了沉檀散人,引起五州动乱,她和谢逾白又何必到了如今死生不愿再见的地步呢?
那人身上的债,又何止只有她李凝心的一份?
李凝心把自己和沈安晏的种种猜想,全都告知了江曜灵。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下来,望着远处开得灿烂的几棵花树,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李凝心道:“是‘季逢山’教给谢映雪联系封印的方法,他料到她知道复仇失败后会万念俱灰,让五州动荡。
“也许此前谢映雪误杀沉檀前辈的事,也有他的参与……”
“昭昭姐,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和他有转圜的余地,对吧?”
江曜灵弯了弯嘴角,苦笑道:“我以前,是很不相信命运的。”
彼时她还是灵剑宗娇俏明媚的小师姐,无忧无虑,怀着一颗侠客之心,励志铲除不公。命数、注定这类的说法,她想来是嗤之以鼻。
她不屑,人生在世,命运才不是交由谁来控制的,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师父师叔死了,你死了,师兄失去了剑骨,我和他……”她道,“我当时想,命运怎么这么猝不及防呐,我好像只能任由它摆布了。”
她对李凝心道:“若这一切真的有人作诡,那人也是时候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
“昭昭,我信你。”她道,“在我心里,你是不会被‘命运’战胜的。”
这句话仿佛隔着三百年的时空落在李凝心面前,江曜灵冲她扬起一个释然的笑,无论是当时灵剑宗洒脱肆意的小师姐,还是如今执掌一方门派的她,始终都觉得,那个冷面却温柔的昭昭是破开迷障的关键。
她被困在过往,师兄被世俗磨炼,他们都不是真正能放下一切,却又心怀一切的人,只有李凝心可以。
“所以,由你来终止,再合适不过了。”
大抵是因为李凝心太出尘,她死在他们都年少的时候,即使他们被物是人非磋磨着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个清澈的少女,她永远纯粹,永远不会向命运低头。
大抵是她的心性太过坚韧,所以江曜灵总是相信,她能做到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
“但我和他……”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停云和云初都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恨他?”
她道:“是啊,我也知道,他姐姐的所作所为,不能全部归咎到他的头上。他和我一样无辜,那我为什么还是恨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爱过他。”
江曜灵的话音很轻,却在李凝心心里激起千层浪,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她亲口表明心意。
一起生活过的日子做不了假,是从他看向江曜灵的某一眼开始,还是从他们互相扶持着躲避追杀,逃到中州边境开始,早就说不清情何时而起,爱意就那样一点点泛滥出来,直到吞噬她和谢逾白。
她和他都想的很好,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会相互陪伴着过一生,所以心意也不急于一时表明。总归他们是师姐弟,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直到她看见了留影石的记载,所有的设想都荡然无存。
她爱上了杀师仇人的弟弟。
师父尸骨未寒之际,她在爱他,在想和他有一个以后。
每每想到此,她指尖就止不住地颤抖。她恨他,因为他姐姐杀了她师父,因为她爱过他,她的欢愉和痛苦,谢逾白都占据了不可小觑的地位。
因为,她一样的恨着自己,恨那个被命运毫不留情教训的自己,恨那个在师父尸身前无能为力的自己。
“但也只是爱过。”
“没有时间带不走的遗憾。三百年过去了,我们都放不下心里的这道坎儿,也就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但这世上,有远比爱情,更令人坚守的事情。”
她这样说道,悲伤却一点点漫出来。李凝心没说什么,像从前那样抱了抱她,花瓣随风而落。
她好像看见三百年前那个明媚的少女笑着朝她挥手,似是道别,向更远的地方跑去了。
阴影中,熟悉的衣摆一闪而过,没惊动任何人,那道落在江曜灵身上的目光也像被烫到一样,很快地收了回去。
只有树叶不停地晃,替谁言说难以表明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