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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旧案结(二) 真相终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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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凝心真正踏上神隐山那日,是个晴天。
她和沈安晏一路走到神隐山脚下,见他真打算陪自己上去,李凝心叫住了他。
“沈安晏。”
原本还同她开着玩笑的人,顿时没了笑容。不用看也知晓,他神色里的担心要满溢出来。李凝心微微仰头,摸了摸他的鬓角,柔柔一笑。
“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沈安晏无奈道:“你说你不会死战,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我们再也不分离……”
“对呀,我不会骗你的。”她道。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路了,我要一个人走完它。”
沈安晏的焦急止也止不住,他用力婆娑她的手腕。若不是神隐山上禁止了任何显形幻影的术法,他定会变成个物件,贴在李凝心身上,绝不让她一人面对。
他做出最大的让步,沉沉说道:“若有什么动静,我会立刻上山。”
“……昭昭,”他的话音染上两三分哽咽,“你答应了我,你不能再不要我……”
李凝心朝他点点头,像是许诺一样,踮脚在他的额心落下一吻:“我舍不得。”
她朝他晃了晃脖子上的太初灵锁,这灵锁能感知到她是否受到攻击,她一直带着,未曾摘下。如此,沈安晏也能安心。
“一切结束了,你要来接我。”
她挥了挥手,走进了那片深山。
从山脚到山顶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修为已至渡劫期,这座山再高再险,对她而言也不是难事。
走着走着,她想到沈安晏,三百年前他踏上这里,执着地为她求一个复生的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彼时他的修为不过化神,又在战中受了伤,他又是怎么坚持地攀上这座高山,甚至不论自己的生死?
她想了很多,想到小时候母亲的笑容,那么欢快那么轻松,喜欢把她抱在肩头逗她玩;想到紫霄宫后山听雪煮茶的时光,师父会教她剑法,会在廊下唤她“凝心”,陪她看满天星光;想到沈安晏在北域为她燃放的那一场烟花,美得不似人间……
这样想着,路途也没有多远了。热烈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睑,李凝心抬起头,高高的石阶之上,正是那座神庙。
已至盛夏,这里却仍旧在落雪。庙前白茫茫一片,她的脚印显得格外清晰,但神庙檐上却不见丝毫雪粒,一时唯有呜咽风声而过。
这里,供奉着五州的创世神。
高耸入云的殿堂中,她仰起头,努力去看神像,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在这巍峨庄严的金镀神像前,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会显得渺小无比。
恍惚有钟声敲响,沉重肃穆的声音击打在李凝心心上,清空了她的所有思绪。她动了动眼皮,听到神明临世。
神问:“你为何而来?”
她答:“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如何称呼你。”李凝心眸中一片清明。
“我是该唤你神明,还是师父?”
一声轻笑落在她耳畔,仍旧是那道陌生的、空灵的声音,却吐出了熟悉的字眼。
“凝心,许久不见。”
“他们可以都是我,也可以都不是我。”他道,“千人千相,取决于心。”
李凝心继续问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你指什么?”
“五州动乱、妖人四起、我的献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你都参与了,对吧?”
叹息声传来,似乎是释然。他道:“是啊,能寻到此处,说明你知道一切了。”
“若我说是,你要如何?与我一决高下吗?”
李凝心面上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你到底……为什么……”
他没有气恼,像教育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有些无奈道:“我告诉过你的,凝心。”
他还是季逢山的时候,就告诉过她了。
那年他煮着一壶茶,在海棠花树下悠悠道来,这世间从无绝对的对错和爱恨,唯有立场不同,视角不同,才造就了命运交织的无数红线。
“生时之人被情感所累,被利益牵扯,便也因此走上了各不相似的道路。”他道,“正如那个孩子……她选择了复仇。”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有些记不清了。”那声音似乎有些懊恼,又旋即不在意地答道,“不过也不重要。”
毕竟五州万物在他眼里,是一样的渺小如蝼蚁。没有人会在意蝼蚁的姓名,正如他这样的“神明”难以在意凡人的生死,他们和这神隐山上四季都在飘落的雪花一样,无足轻重。
“她很有趣,是除你之外,近千年来我见过少数有趣的人。”
“她似乎怎么也不会放弃,也有着向死的勇气与决心。”他故作可惜道,“只是,她的复仇注定失败,我只是为她提供了另一条路,她也正如我所料去做了。”
他口中的那人,正是三百年前导致五州动乱的谢映雪。但他轻飘飘地说出口,仿佛掷下骰子一般随意。
这顷刻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的灾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又道:“在我眼中,你还是不同的,凝心。”
“起初,吾并未注意到你。是你母亲来到吾面前,用她的情丝作为交换,只为保下你的身灵,让你重获再世为人的机会。”
“很少有人登上神隐山,吾便有些好奇。她是世上最至情至性的女子,能让她献出情丝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后来,你到了你父亲那里,吾便寻了个身份,亲自去看看你。”
他成为了季逢山,她的师父。
“你很有趣,”像是孩子发现自己称心的玩具一样,他赞赏道。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有的口是心非,有的侠肝义胆。但你,你才刚刚学会怎么看这个世界。”
她从前少了太多陪伴和关爱,别的孩子触手可及的东西,与她而言是奢侈一样的存在。没有人教过她如何看待万事万物,如何看待自己。
“就像雏鸟,在学会高飞之前,总会依赖巢穴中的大鸟。”他道,“你也不例外,不是吗?”
前世师父的关爱,是她不可多得的温暖。他教她功法,教她剑术,教她走出去看到更多的生活,教她不止困于责任和紫霄宫一方小小的天地。
如果不是他,她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不知喜怒,只念着献祭自身,造福五州的机器。
她的指尖狠狠掐进肉里,即使说得再云淡风轻,她还是难以忘怀在后山的那些年岁,她还记得师父的笑脸,他为她披上大氅的关心……在季逢山羽化后的很多年,她凭着这些记忆过活,从血海中撑过来。
而这些她不可多得的温暖,却是所谓神明因为好奇,投来的匆匆一暼,甚至没有激起他半分的波澜。
心底的一道声音越来越响,她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
她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开?
为曾经那个被留在紫霄宫后山,万念俱灰的李凝心所问。
他知晓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在神面前,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似乎有些讶异,他问道:“到了如今,你竟然会想知道这个问题吗?”
是啊,到了如今,她的一路风雨,都是他一手造就的,她竟然还会执着于这个答案吗?
他悠悠道:“不是那次,也会是下次、下下次,吾终归是要离开你的。”
“你是最坚决的,自己认准的选择,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
“但你很少做选择。教你的那些日子,每每遇到选择,你或是都不要,或是都拿下。”他道,“但世上的事,不会次次都让你称心。”
“虽然你从不排斥神脉献祭所需的功法,也为了更高的修为苦练,但吾看得出来,你不想献祭。”
他轻笑道:“但吾,很想看看你会选什么,是走上既定的道路,还是不认命?所以我离开了。”
“令吾没想到的是,吾‘羽化’后,你竟真的想过献祭自己,换你的师父一命。”
他语气中没有半分感动,亦没有嘲讽,像被难题困惑的学生,问道:“那些年,吾对你的影响真的有这样大吗?”
“是。”李凝心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从不否认他带给自己的温情,他对她有抚养传授之恩,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事实。
她又道:“但那只是曾经。”
他不置可否,继续说着:“不过你最后还是走上了献祭这条道路。就连吾,也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吾按照你母亲的心愿,保住了你的身灵,却有些不舍放你进轮回,来世成为一个普通之人了。”
“这时,另一个人和你母亲一样,为你而来。”
李凝心抬起了眼,金镀的反光下,红烛在风中摇曳,烛泪摇摇欲坠,她看着映出的模糊身影,却一点点想起沈安晏颀长孑然的轮廓。
他为她而来。
“他知道吾保下了你的身灵,却还是和吾做了交易,要你一世平安康健,修为圆满,和他再续前缘。为此,那孩子献出了他的剑骨。”
“吾很惊讶,这就是情感吗?你也是因为‘情感’,才走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选择献祭吗?”
李凝心鼻尖一酸,沈安晏将求神的经历说得轻描淡写,却为她甘心弯下背脊,只求和她有一个美满无憾的以后。他对她,从无愧自己的心意。
她问道:“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了情感才献祭,所以才让我复生后,忘了那些和沈安晏的过往?”
他道:“是啊,你终于发现了这些……”
“这一天,我等很久了。”
像是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他竟有几分欣慰,风吹窗棂而过,拂过她的发丝,恍然是谁在抚摸她的发顶。
李凝心闭了闭眼,所有事情渐渐清晰起来。她抓住的那一束温暖,是他给予的;师长离世的痛苦、亲友承受的代价、她感知到爱却要赴死的不得已……也是他给予的。
袖中的拳紧了又紧,最后又缓缓放开,像是想通什么,李凝心低垂着眉眼,掀起衣摆,跪了下去。
她此生,只跪过母亲,和她师父。
她盈盈俯拜,身影矮成一粒沙,上方的神像默然,没有说任何话。
良久之后,她才起身,一字一句道:“这一拜,多谢您的教导和栽培。”
“师父,今日李凝心还了师恩。”她最后一次念出这个称谓,“此后,你我师徒情谊尽了。”
剑鞘在她手中不断嗡鸣,十分躁动。李凝心目光坚定:“我来,是为我爱的人,也为我自己讨一个公道。”
我来,是宣泄不满“命运”的摆弄;是为了否定你的自大和狂妄,将性命当作赌局的随意;是为了我们因你算计所失去的一切,来讨一个公道。
他不以为然:“你的剑术和功法,是吾教出来的。你不可能打败吾,西山下我就告诉过你的。”
“何况吾有剑骨和情丝,你并不是吾的对手。”他悠悠道,“毕竟,人是不可能战胜神的。”
那语气中的漠视,让李凝心提高了声音,她没有闪躲地凝视神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你不是神!”她道,“创立五州的神,不会这样对待五州的生灵!”
“事到如今,还不现出你的真身吗?”
李凝心唇角挑起一抹冷笑,在高大的神像面前,气势却分毫不减。她伸出左手前三指,食指和中指往回勾了勾——一个十分挑衅对方的动作。
“出来,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