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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感君怜(七) 只是当时已 ...

  •   “还好,还好你活着。”

      原本庆幸的话语,竟多了丝丝哽咽。李凝心的心跳声不停闯进沈安晏的耳蜗,他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还好你没有留我一个人在尘世苦苦挣扎。

      还好我们又遇见了。

      还好你爱我。

      他这一生饱受人们艳羡,天生剑骨,大道得成,但他能留住、护住的人却寥寥无几,回头看去,满怀萧索。而李凝心,是沈安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命运低头的存在。

      没有时间带不走的伤痕,那孤寂苍茫的三百年,灵力游走在经脉间刀刮一样的疼痛,无数个日夜思念残存的折磨……在重新遇见她的那一瞬,竟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恍如大梦一场。

      欣喜大过了全部,那些附骨之疽,也随着她的到来而消逝。他不会再看着爱人身死,自己却无能为力;他不会任由她淡出自己的生命;他要牵着她,走向很好很长的以后。

      他再也无法放开她的手。

      “你是这世上,最值得的人。”

      他轻声说着,李凝心的心头却仿佛被重重锤了一下。父母抑或师长,都被她身负的职责蒙蔽了双眼,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苍生而死。

      很长的年岁里,他们忘记了她本身,她那时不过是个孩子。

      沈安晏深重的爱意,是她两世里获得的,唯一一份如此盛大、不计回报的爱。

      他只为了李凝心这个人而来。

      沈安晏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不止因她曾在他人生落魄时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始终相信他,更因她从未放弃心中的道,汲取着一点点温暖,就会以自身所怀有的去回报,就连献祭这样壮烈的举动,也义无反顾。

      那些年岁,她承受着亲人的漠视,师长的离去,用冷硬的外表包裹自己,也自认是个冷心冷情、不屑正论之人。可她的内心,仍记住了任何细小的关怀,会对他人伸出援手。

      她仍是那个西山脚下,会笑着和族人玩闹的昭昭。从未变过。

      “昭昭,曾经我很想成为你。”

      沈安晏道:“你那么坚定,不会为自己认准的事情动摇。是你告诉我,修道之人,只做自己应该做的祓除妖邪,是你告诉我,我没有错。”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勇气能那么强大,大到为了护住在意的人,生死都可以坦然奔赴。”

      “这么好的你,我让如何不为了你,去搏一个未来呢?”

      “但是你……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说道这儿,沈安晏语气有些低沉:“你总是,不会多考虑你自己。”

      李凝心道:“我有吗?”

      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她有些茫然。

      “你有。”

      沈安晏眼神灼灼:“难道你自己都没发现吗,你对生死、受伤与否的态度,太淡然了。”

      娘亲和族人死后,季逢山羽化后,李凝心很多次都想过死亡。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死去的场景,死了是不是就会变成一道轻飘飘的灵息?她会回到幽冥司,和爱她的人在一起吧。

      “活着”二字对她而言,是再沉重不过的惩罚。她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既然给了她这样强大的血脉,又为何连自己最珍视之人的性命,都换不回来?

      长久的修炼,她对痛觉的耐受阈值已经高出常人不少,有时也会忘记自己身上是否带伤。师父死后的那段时日,她曾有意识地让自己受伤,仿佛只有鲜血和痛感,才能暂时减弱心灵上的悲痛。

      沈安晏道:“哪有人为了解决动乱,想到的是献出自己的生命?”

      是了,就连当时五州动乱的爆发,她也没有普通人应有的犹豫。那些不甘、不舍统统被她咽下,化成心间一道浅淡的异样。

      她没有退缩,任凭自己消逝在熊熊大火之中。

      “……有这样的想法,不能怪你。”沈安晏轻轻吸了一口气,“毕竟你从小就接受着这样的观念。”

      “但是,昭昭,日后可不可以多想想自己?”

      “你总想着别人如何如何,那你呢?”

      “谁来想想你呢?”

      他温柔的眼眸撞进她的视线,仿佛把李凝心整个人都熨帖温暖了。

      太久了,李凝心想,最初那些美好的记忆,和母亲族人的相伴、和师父一起修行……这些都离她太久了,久到她已经要忘记自己的心。

      原来,她也是需要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她呀。

      他换了个姿势,把她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侧,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气息,怎么也不够。

      沈安晏道:“我会想着你,但你也要想着你自己,好好对自己。”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昭昭?若你再出任何事,我都无法经受了……”

      “我需要你。昭昭,我需要你。”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在李凝心心上。她知道他对她的爱意,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听见他说,她在他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表面上 ,沈安晏外放,李凝心内敛,但她总觉得是自己走得更远,做的更大胆。她头也不回地选择献祭,徒留他一人在天衍山上,守望三百年的日月。

      此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身上背负着救世的职责,但那不是她认可的,她也不想去舍身献祭;天下修者芸芸,没有她,也会有更多人来祓除妖鬼。

      但有一个人告诉她,他需要她,若是没有她,他也无法独活。

      她不再是神龛之上俯瞰众生的神女,她是真切的、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她有爱她的人,也有她爱的人。有一个人始终会为她而来。

      李凝心眼角发热:“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从前,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他道,“成为神女后只能修行的日子,一定又累又苦。”

      “我的昭昭,独自一人走了这么远,又这么勇敢,连我都不比不上你……真的太厉害了。”

      “你这么厉害,我总觉得,世上所有的爱都应该给你。”他爱怜地吻上她的眼睛,“但你得到的爱太少了。”

      “无论如何,还是少一个爱你的人,所以我就出现了。”

      所以我来爱你。

      我把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爱,都交给你。

      他眸光中的虔诚不似作假,从其中望得见一颗赤诚诚的真心。李凝心的呼吸停滞住了,愣愣地看着他的面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在沈安晏的眼中,她看到一个小小的、清澈的自己。

      她想,这应该就是人们所说,感到幸福时会露出的那种神色。

      —

      “我的过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安晏拨弄她发丝的手一顿,最终还是把李凝心献祭之后他去西山一事完整地告诉了她。

      他刻意简略了换剑骨那段难熬的经历,听他说完,她低下了头,眼睫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神情。但沈安晏知道,她在难过。

      “没什么的,昭昭,我心甘情愿。”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轻轻把这件事略过。沈安晏道:“只是,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我询问神如何让你复生的办法时,他告诉我,已经有人保住了你的身灵,避免你献祭之后身死道消的后果。”

      “为此,那人用自己的情丝做了交换。”

      李凝心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攥着沈安晏的衣摆,手渐渐收紧。

      “你说……什么?”

      沈安晏道:“我想……那可能是你母亲……”

      是啊,如果是李平芜,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从神隐山回来后,会性情大变,冷漠无常;为什么她一向放纵洒脱,却变得严苛谨慎,一心放在族中事务上;为什么她原本疼爱李凝心,又在之后对她漠不关心,只看得到她身上肩负的神女之责。

      原来,娘亲不是不爱她。

      她用自己的情丝,保住了她的灵息。

      她只是忘记了,忘记了一个母亲,应该对女儿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一瞬之间,百感交集,她攥着沈安晏衣摆的手指,紧紧收紧,又一点点放开,仿佛什么也抓不住一样,只有衣料之间的褶皱,透露出她难言的心绪。

      良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沈安晏心疼地为她拭去,却被她握住了手。李凝心扬起一个笑,也许长大之后,她从没笑过这么开心。

      “沈安晏,我娘是爱我的。”

      她无数次质疑过自己的存在,为此寻求了两世的答案,原来在一开始,就已经出现了。

      李平芜很多次笑着对她说:“昭昭是娘亲的宝贝,娘亲最喜欢你了,娘亲不要谁都不会不要你的!”

      是啊,她是在爱中诞生的。

      娘亲没有不要她。

      “昭昭,你别哭,哭得我的心都碎了……”他把她揽进怀中,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吻过她的额心、鼻尖……

      “但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有些事,也许要你亲手解决。”

      他语气沉沉:“你师父,以及那位‘神明’……”

      “我知道。”李凝心道,“我没忘,这一切的一切,是时候要和他清算了。”

      羽化多年又重新现身的师父、妖人动乱、谢映雪得到令五州封印联系在一起的方法……她心下已经有了揣摩。

      “不止是为我,也为了我娘,为了你,我要去见他。”

      这所有的因果,她两世的经历,一直都有迹可循。

      在西山见过季逢山后,她时常出神。李凝心心中,师父是那个会关心她、带她下山看遍世间百态的人,也是挺身而出救下孩童的修道之人。

      漫长时光中,他是当时唯一真心对待她的人,那是照进她黑夜中仅有的光亮。

      但这一切,真的……真的会是假的吗?

      她望着院中的一树花,轻风拂过,满树的鲜妍纷纷抖落,她的思绪随着花瓣飘得很远很远,恍然想起了紫霄宫后山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她最初下山执行任务的几次,不知因为什么和主人家闹了矛盾,大抵是她要砍那次任务中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却被拦了下来。

      彼时季逢山还未羽化,他们还未经历死别,他把她领回后山,也没责怪她。

      他在院中那一树海棠下烹茶,李凝心就静静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道:“凝心,你可知,世间从无绝对的对错,也无绝对的爱恨,唯有视角不同。”

      “道理万千,适者为真。”

      “人因生时事所驱,权利、名誉、金钱……殊不知皆是天地之间的棋子。”

      “无论是否出于本心,也都要按命运的轨迹,走完自己的路。”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凝心尚年轻,并不理解这番说辞,命运也并未找上她。

      如今再回想起,只道物是人非。

      这一路的安排,她想问他究竟意欲何为,却一时涌上一股无力之感。

      师父啊师父,是否在一切发生之前,你就告诉了我答案?

      这是你的选择吗?

      李凝心闭了闭眼,那道温柔的身影,连同后山的海棠花瓣,最后一次在她脑海中闪现。再睁开眼时,目光一派清明。

      那她也会执起自己的剑。

      她已经有了在意的人。

      为了他们,她不会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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