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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感君怜(一) 恨君不似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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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李凝心劝他不要责怪自己之后,沈安晏的发疯症状比以前好了点。
但也没好到哪去。
他还是跟在李凝心身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用饭要抱她在腿上,亲自喂,睡觉时也要紧紧贴着她。
但凡李凝心有任何不愿意的神色,他倒不会对她怎样,但对自己可十分狠得下心。
“要是你厌了我,我还不如现在死了为好。”顶着自行刺出来的伤口,他目光沉沉,阴郁地望着李凝心。
这样一来,她哪敢再轻举妄动?好在沈安晏熟知她的喜恶,照顾得很是到位,她也终于懂得,为什么修道世家要外聘那么多仆人。
确实是享受啊!
近些日子来,李凝心深感生活要不能自理了,在这片沈安晏编织的温柔乡中,她克制住自己沉沦的冲动,跟江曜灵通话。
“昭昭,怎么了?”
“阿灵,你最近……”
李凝心的语气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纠结,她攥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问对面的姑娘,为何这几日未曾给她传讯。
江曜灵毕竟是一派掌门,忙碌也是正常的,她也许不该……
“最近都没来看望昭昭,会不会怨我呀?”
江曜灵的调笑从那端传来,李凝心心想,年岁越久,她越和她师兄沈安晏一个样子,三言两语让人无计可施。
江曜灵继续道:“这不是因为你在天衍山吗?我师兄就算伤了自己,也不会伤了你的。”
李凝心:……
这种事真的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何况,他那个样子……我若是这几日来找你,他非把我从天衍山打到天微山不可。”江曜灵在那端吐了吐舌头,“我还不想挑战咱们大名鼎鼎的玄天剑尊。”
李凝心没忍住笑出了声,想到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两人聊了聊这几日李凝心在天衍山的处境,听完后,江曜灵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道:“我有一计,可助李道长镇住这磨人精。”
“什么?”
江曜灵道:“双修啊!”
“你想,师兄之所以如此情绪不稳,是这三百年失去了你,又太压抑自己,物极必反,好不容易才爆发出来。”
“俗话说柔肠化铁骨,你对他对关怀多照顾,自然能慢慢平复他的心绪……何况,夫妻之间,没有床笫之间解决不了的事。”
“哦,忘了你们还没结道侣契……”江曜灵道,“不过没关系啊,他修为那么高,你睡了他不亏的,昭昭姐!”
李凝心:……
她听不下去,切断了通讯。
果然不应该来问江曜灵的……
还是靠她自己吧。
如今看着沈安晏用瓷片逼近他自己,眸中猩红欲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让李凝心十分无奈。再这样下去,她说不定真的要考虑当初阿灵说的方法了。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昭昭,你当年怎么说的?”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宛如被抛弃的怨夫。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不会抛下我。”沈安晏指尖颤抖,“那个夜晚……你明明答应了我。”
李凝心动了动眼皮,想起来了,他说的是从出卖他们的夫妇那里逃走之后的事情。当时她也没料到自己日后会献祭,于是才……
“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还是丢下我了……”
“这一次呢?你又要什么时候丢下我?”
李凝心无奈,暗自调动灵力,把那碎瓷片往自己的方向扯,免得真伤到他。她注视着沈安晏的眼睛,无声抚慰。
“我不会的。”
沈安晏却恍然未觉:“呵,骗子,上一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李凝心:……
“这次是真的。”
沈安晏还是不听:“也罢,留不住你,这具躯壳有什么用呢……”
下一瞬,天问剑袭来,快得李凝心只能看见残影,堪堪挡了一下,那剑身还是刺中了沈安晏的肩头,穿透而过。
鲜血一点点洇湿了白衣,沈安晏却丝毫不动,任由唇角溢出血迹。这三百年,疼痛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再深的疼,也不及爱人的离开。
李凝心完全没想到他来真的,连自己都伤,不由提高了声音:“沈安晏,你疯了!”
她打了个印,朝屋外挥去,医修不久就到。她对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这人沦落到如此心绪紊乱的地步,还是泰半拜她所赐,怎么责怪也责怪不起来。
“这样呢,你会心疼我吗?”
他跪坐在地上,额间的碎发遮不住眉眼的落寞,几乎祈求地仰起头,看着上方来探查他伤势的李凝心。
李凝心掌心附上灵力,往他肩头盖,先把血止住。她分出心神:“我不走,你不用这样对自己。”
“谁知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李凝心:……
医修赶到的时候,沈安晏已经除去了上衣,露出伤口来。天问剑威力不小,这一下他又丝毫没留情,洞大的伤口看着十分骇人,偏偏始作俑者看都不看一眼,全盯着一旁的青衣女子。
循着目光,医修也看向了那女子。她清丽出尘,眉眼竟和西山的神女娘娘有六七分相似!
早前就听闻剑尊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修回天衍山,他一向不近女色,众人都以为沈安晏这一颗心已经栓死在羽化的西山神女上,没想到……
唉,就算是一往情深的玄天剑尊,也架不住时间的磋磨,找了替身啊。
那这一剑是……?
总不会是剑尊自己朝自己捅的吧?
医修咽了咽口水,这些大人物的事,他还是不去掺和为好。
医修心底啧啧几句,面上仍无任何波澜,冷静地给沈安晏把脉:“好在这一剑没有伤及心脉,剑尊这些年为了修行透支了太多,身体还需好好将养,再伤及根本了,便是逆天也无力转圜了。”
李凝心看向沈安晏,抿了抿唇。心知这和他失去剑骨有联系,但眼下不是问询的好时机,等到他情绪稳定了些再说为好……
“昭昭,不疼的。”
他用没染血的那半个身子贴在她身侧,低声道。温柔的吐息擦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阵的颤栗,沈安晏又去牵她的手:“没你要走的时候疼。”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
明明是他,一直不听她讲话。
上药包扎完,医修恭敬行礼,退出院内。李凝心撇开沈安晏的手,赶忙拦住走到院外的医师,上前询问养伤期间有何忌口和注意之事。
那医修一一答了,想到什么,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来回打量了她几眼。
李凝心道:“医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医修叹了口气,很是语重心长道:“姑娘,听我一句劝,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李凝心:?
医修压低了声音,又道:“剑尊心气郁结,灵脉气息紊乱狂躁,这已算是十分严重的相思病了。”
“谁人不知剑尊对动乱时献身那位西山神女念念不忘,这数年来为她建的庙宇数不胜数……”
“你有几分神似她,可切莫被一时的欢好蒙蔽了双眼。”
“留在天衍山,万一哪天剑尊弃了你,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哪有个安身之所呀?”
李凝心:……
好像被人误会了什么呢。
不过目下的情况……她看了看屋内寂寥的身影。
他更怕她抛弃他才对吧?
—
回到室内,沈安晏还未穿上衣衣衫,肩头被包裹的伤口隐隐渗血。
李凝心坐在他对面,用湿帕子去擦他脸上蹭到的血迹,平静开口:“医师说你这几日要平心静气,伤口不可碰水,不可食发物……”
她说了几句,沈安晏连应声都没应,李凝心问道:“沈安晏,你在听吗?”
“等我伤好了,你就走了,是不是?”
李凝心懒得理他,但还是耐下心解释:“天衍山被你下了禁制,我能去哪?”
“你总有方法……现在不就是让我放松警惕,好叫你找到机会离开,一去不返吗?”
李凝心:……
这个话题再争论也争论不出来什么,反正沈安晏是铁了心觉得她一定会走,那她只能在他身边陪着他,这比什么话语都有用。
李凝心这才好好端详着他的身躯。三百年来,沈安晏身上的伤口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交错,有几道看着就伤得不轻,说不清是他去祓除妖兽时留下的,还是自己弄出来的。
“昭昭别看……难看……”
他拿过衣衫遮挡,眉眼低垂。李凝心轻轻抚了抚他肩头被洞穿的伤口,神色难辨。
她道:“沈安晏,你为何总想着寻死?”
他的心结难解,她时常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了打消他动不动伤害自己、要死要活的念头,李凝心试探着开口:“你死了,我就去找别人……”
话还没说完,沈安晏压着她,狠狠吻了上去,动作有些大,险些挣开了伤口。李凝心被他摁在身下,静静承受这个占有的吻,直到舌尖发麻,她小口喘着气,指尖无力。
“呵……我就知道……”
“你想去找谁?”沈安晏凑上来,眼神又攀上的郁色让她心尖一惊。
“你喜欢上谁了?谁勾引了你?让我见见他,他能有什么好?”
“……你要丢下我和那人在一起,是不是?”
沈安晏单手桎梏着李凝心的两腕,完全把她包裹在身下。衣袂交叠,李凝心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沈安晏的气味。
“好啊,好啊。”他怒极反笑,“届时我必定携灵剑宗上下,恭贺李道君新喜,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完全是气疯了。
看见沈安晏眼中的执着与狠厉,李凝心咽了咽口水。嘴上说着什么恭贺新婚,实际上若是她真觅得了别的如意郎君,沈安晏怕是要亲手杀了那人泄愤。
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放她离开。
“还需要什么吗?嫁妆是紫霄宫那边出,灵剑宗要不要出一份?”
“我又是你的谁?该以什么身份赴宴呢?朋友、还是师兄?”
沈安晏的指腹掠过她的唇,眼中尽是迷恋:“就这样,入洞房的时候,你唇上还有我的吻痕,他不会介意的吧。”
“昭昭,”他语气低沉,“你若真敢……我定会让那人血溅当场。说到做到。”
“到时我要杀要剐,全凭你意。但我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不会放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完了,他疯得已经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李凝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开口道:“……没有这个人,我乱说的。只是不想让你再伤害自己了。”
“有没有我自有判断,用得着你说?”
气成这样……连她都要剐蹭两句。
啊,这下玩过了。
李凝心心想,怎么不早说这招对他没用了呢?
这下好了,不但没让他平稳下来,还火上浇油了。她怕是要重新哄他了。
好吧,她承认,三百年前的沈安晏,和三百年后……确实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