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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飘零久(四) 君埋泉下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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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乱后,沈安晏在此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天衍山已许久没有外人造访。
这座险峻的仙山,对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未免有些难度。裴子安登到一半时,鸟兽啄咬过他的脸上身上,伤口已然见血。
他抿了抿唇,一声不吭继续朝山顶迈步。脑后的马尾一晃一晃,慢慢消弭在林间。
他低着头走了很久,再抬眼望向山顶,却仍觉得远在天边。又是一年冬,空中飘起了雪粒,纷纷扬扬落下来,越来越大,覆了这个小少年满头满肩。
寒冷和伤口的疼痛肆虐,饥饿感像要把胃灼烧一样,裴子安体力不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背囊滚到一旁,他已经无心再管。
好累好累,好想就这么睡一觉。
好想回家……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受这样的苦。别的孩子是喜欢欺负他,但小叔小姨从未苛待他,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极好的,哪有如今受冻挨饿的经历?
小姨,小叔……
他不要再成为他们的拖累。
裴子安知道自己天资平平,不是什么修道的好苗子,也因此被外人诟病了许久。
“他就是穆裴二家的血脉吗……看起来……”
“不过尔尔。也就裴不照和穆云初把他当个宝贝了……”
“穆裴两大家族,将来真的要交到他手中?”
小叔和小姨才继任家主不久,外面多的是人想分一杯羹,就连家族中的内乱也是许久才平息下来。
因为裴子安资质,难当大任一事,小叔和小姨和长老们闹过多次了。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他才一定要拜沈安晏为师。沈安晏是五州最强之人,如果他是沈安晏的徒弟,那么那些长老也没有借口抨击小叔和小姨了。
想到这儿,原本神情恍惚的小小少年突然攥紧了拳头,强撑着起身,拾起行囊,继续朝山顶走去。
他一定要见到沈前辈,求他收自己为徒。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石子划破了额头和鼻侧,点点血痕晕在雪中,凄惨又狼狈。
他走不动了,就跪在雪地中,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拖着发麻的双脚,继续向前,仿佛不知疲倦。
他撑着剑,到达天衍山山巅,终于看见了那一抹清冷的身影。
沈安晏一袭白衣,似乎要与满天的大雪融为一体,青丝散落在肩头,冷风吹起他额间的碎发,裴子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那人冷淡的话音。
他问:“你来做什么?”
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裴子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道:“我来……拜您为师。”
“裴氏子安,求您,收我为徒。”
沈安晏道:“我不收徒弟。”
他拂袖便要回到殿中,裴子安心下焦急,忍不住提声喊道:“我不会放弃的!”
“我、我还会再来的!”
沈安晏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向雪地之中的那个渺小身影。他道:“你随意。”
真如裴子安所说,一次没有成功,他就踏上了天衍山十次、百次,只为求见沈安晏一面。
就连灵剑宗通传的弟子也不由感叹,这份恒心难能可贵,世间少有。
偏生他也不会什么花言巧语,不像别的机灵的小辈,赖到天衍山死活不走,他总是一遍遍的上山,跪在主殿前,求沈安晏收他为徒。
有时得不到沈安晏的回应,他就自己下山,然后过段时日再上山……循环往复,不达成这个目标誓不罢休一样。
沈安晏看在眼里,裴子安上山的第一百次,他坐在殿中,遥遥望向他。
他问:“你为何一定要拜我为师?”
“我想变强。”
裴子安道:“我不想成为小叔和小姨的拖累,也要有资格执掌穆、裴二家,不让父母的英名埋没。”
那股坚毅的神情,即使过了千百次也不会改变。那双稚嫩的、清澈的眼睛,有那么一瞬,让沈安晏想到李凝心。
她是否也一次次地努力修炼,为了母亲的一个点头、一个赞赏?她是否也义无反顾的奔向死亡,为了她所珍惜的人,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沈安晏捻了捻指尖,和她有关的事,他总是很难放下。
他道:“你天资平平,若跟着我修行,要吃很多苦。”
裴子安摇头:“我不怕。”
小炉上煮着的茶沸了,裴子安听见沈安晏的声音落在水汽的翻滚中,又轻又重。
他道:“好,你就留在天衍山吧。”
此后,这偌大寂静的山峰上多了一个小少年,他跟在沈安晏身后,看他自己与自己对弈,学他传授的剑法。
他师父不爱说话,但听掌门师叔说,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但发生了什么,他不敢问,只是讲一些在穆家或者裴家居住时发生的趣事。
青涩的声音击碎了天衍山上的死寂,灯火映照之下,这方天地终于多了一些温暖。
冬日落雪,天衍山冷得出奇。内室中,裴子安掌心召出灵火取暖,翻动着手上的剑法书籍,书桌旁沈安晏执笔作画,一时只能听见院外簌簌之声。
即使冷到手指僵硬,沈安晏也从不燃火取暖。裴子安想,火又不是什么妖兽,怎么让师父都避之不及?
手上的书籍没了趣味,他一双大眼睛转呀转,开始打量起整个房间。
沈安晏的内室很是简洁,简洁到裴子安以为他其实不住在这里,唯有书桌旁挂着的一副画,让人眼前一亮。
那画上的女修气质除尘,剑指山河,神情淡漠却又蕴含了几分神性,叫人见之难忘。
裴子安问道:“师父,她是谁?”
最后一笔落下,沈安晏的画已作好。他望着墙上那副亲笔绘制的丹青,眉眼的柔情一点点溢出来,在烛火下泛滥成灾。
“她是你师娘,你唤她李前辈亦可。”
“你母亲曾邀她前来你的满月宴,只是……”
只是她先一步,献出了自己的命。
沈安晏望着画像上的女子,神色似欢愉似痛苦,喃喃道:“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裴子安回忆着,小姨和小叔好像提起过这位姐姐,他慢慢开口:“师娘,她保护了我们。”
沈安晏动了动眼皮,裴子安眼中的他是什么神情,他已无力再去探寻了。
他声音低沉:“对,她保护了我们。”
除了她自己,她保护了所有人。
一室唯有沉默,灵火温暖,裴子安不知何时趴在小几上睡去了,沈安晏抱他回了他自己的寝殿,回到内室,已落了满身的雪。
他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安格,那里面放置着几乎所有和李凝心有关的东西,她的饰品、发带、剑法秘籍……还有他送给她的礼物。
他抱着她的衣物,埋在其中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她的气息变得很淡很淡,快要消散了。
即使用了仙法保存,也无法长久。
沈安晏只敢轻轻握着衣袖,生怕留下褶皱,脸颊紧贴着轻柔的绸缎,在一片黑暗中,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没有睡,坐在廊下,听了一夜的雪。屋内的烛火燃尽,那一身白衣,像要消散在天地之间,化雪而去。
他想了很多,想从前的师门生活,想和李凝心在小院中的日夜,也什么都没想,直到天空泛白,他却恍然记起裴子安告诉他的一句话。
那是他正式拜师完不久,他对沈安晏说:“师父,小姨和小叔托我向您问好。”
沈安晏的神情罕见地怔愣了,彼时他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如今望着满天的落雪,惊觉从前和朋友们一起的日子,竟像上一世了。
宁江在动乱中丧生妖兽之口,再也吃不到他喜欢的酱牛肉;裴承影和穆明光也双双羽化,留下一个孩子;江曜灵和谢逾白背道而驰,已死生不复相见。
都是要一剑霜寒的少年英才,一生炙热明目,死时却寂寥浅淡,如同这场落雪,很快就会被遗忘,他们曾经也那么鲜活。
人对时间和历史毫无左右之力,是如此渺小。
想到这儿,沈安晏心底涌起一阵后怕。
那她呢?
那李凝心呢?若干年后,还有几人记得她舍弃了自己的性命,换来五州的安稳和平?
她死前那一句“不要忘记我”还历历在目,叫沈安晏如何能无动于衷?
她是会复生不假,若她复生之时,他已羽化,或是有什么意外叫他先一步离去,他再也不能看见她……
沈安晏死死攥着自己的掌心。不行,他要为她铲除所有的阻碍,她合该受万人敬仰,路途坦荡。
此后几年,神女庙在五州内兴起,中州犹甚。一开始人们只知是为了纪念那位以身为祭的神女娘娘,后来有人向神女祈祷家中不再受妖鬼侵扰,竟神奇灵验。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供奉这位西山而来的神女娘娘,只因除去伤天害理之事,神女几乎算得上有求必应。
香客信徒一时激增,民间组织的祭神活动也愈发昌盛,险些盖过创世神的供奉。
至于之后天衍山上那位沈道君渡劫期大圆满,距登仙只有一步之遥;
或是被逐出灵剑宗的谢道君创立了五州第一个医修门派灵犀阁,都在人们的惊呼声,渐渐远去了。
唯有神龛之上供奉神女像的香烛,经年不灭。
—
三百年后。
灵剑宗,天衍山上。
裴子安在殿外来回踱步,踟躇了许久,口中念念有词。
“到底要不要问师父李前辈的下落啊……”
不问,他心里委实放不下心;但是问了,他总觉得张鹤追和褚挽澜的眼神不怀好意……这真是……
突然,屋内传来瓷碗打碎的声音,裴子安心急,趴在门边朝内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大声道:“师父,你还在吗?!我是子安!!”
良久,屋内才传来沈安晏的声音:“何事?”
裴子安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是想问您,您知道李前辈的下落吗?”
“李前辈她解决完妖人后就不见了踪影,我们都很担心……”
“呵……她会担心你们吗,你们就担心她?”
裴子安:?
啊这……师父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他还要不要再问呀?
室内,帘幕低垂,瓷碗的碎片被沈安晏握在手中,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仍不及他眼中的猩红。
听他这么跟裴子安说话,李凝心汗颜,顿时想上前捂住他的嘴,好教他别让小辈觉得自己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但还没动作,沈安晏就一步步逼近她,把她抵在墙边,瓷片往她手中塞,却偏偏裹了灵力,不会划伤她分毫。
那瓷片抵在他心口,灵气对准沈安晏,已经划破了衣襟,他看着李凝心的神色,声音低沉。
“你担心他们,是吗?”
“那我呢?你从来就不记挂我,昭昭。”
“若是得不到你的在意,”说着说着,他又要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捅,“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李凝心:……
他又发疯了。
李凝心心底无奈叹气。
子安啊子安,你李前辈没什么大碍,只是……
如何哄好一个患得患失的道侣,她委实不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