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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飘零久(三) 薄命长辞知 ...


  •   彼时江曜灵走得决绝,大有和谢逾白死生不复相见的架势,心里却远不如表现出来洒脱。

      那之后的几年之中,她时常发呆,坐在殿前的廊下,看着缥缈的云雾,眼神空洞。
      原本娇俏的女子,经历了动乱中亲朋师长的死别,和爱人之间的仇怨,眉间已染上了几分郁色。

      沈安晏找到她时,江曜灵身边已堆满了酒瓶——她本是沾不得酒的,如今借酒浇愁,竟也识得了几分兴味。大抵只有醉了,才能短暂忘却苦痛。

      沈安晏拿过她手中的酒瓶,静静坐在她身边,就像这些年中的很多次一样。江曜灵任由他作为,低垂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出神。

      “我听说,他离开后过得很不好。”沈安晏道,“动乱的真相公之于众,他是谢映雪的弟弟,人们把怨火都撒到了他身上。”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曜灵没抬头,继续道:“我放他一命,已是最大让步。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

      闻言,沈安晏轻声叹气:“师妹,你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师叔之死,错不在你,亦不在他。”

      “那是谁错了?”

      她去看满天的星子,落在浩大的夜幕中,小小一粒。人是否也是这样渺小的存在?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命运分毫。

      她问:“师兄,那是谁错了?”

      沈安晏沉默,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天上繁星。这十数年经历的事,就像是一场梦,欢愉和苦痛都猛烈,又留给余生久久不散的回音。

      良久,他道:“或许没有人错,或许所有人都错了。”

      这世间的对错,哪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呢?

      他和李凝心逃亡的日子,他枕在她的腿上,也问过这个有些可笑的问题,她的眼睛亮亮的,告诉他他没错,那一刻,他料到以后差点要见不到这双眼睛吗?

      上西山后的十数年中,他勤于修炼,唯有空闲时,她的身影会依旧浮现在沈安晏面前。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沉沦,仿佛她没有离开。

      想念积成了雪,厚厚一层,压在他心上。

      沈安晏捻了捻指尖,开口道:“师妹,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事。”

      他告诉江曜灵,自己是如何上西山面见神明,求得李凝心的复生。省去了许多艰难的描述,几近平铺直叙,他不想再看见妹妹为他担心了。

      “剑骨?!”她大惊,“师兄你……那可是剑骨啊!”

      江曜灵眸中的震惊满溢出来。沈安晏没有详细说明,但她怎会不知,剖骨宛若剜心之痛?且之后灵脉滞涩,修行艰难……

      他当真为了昭昭姐,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要换她一命。”

      沈安晏道:“但我失了剑骨,修为已大不如前,这些年闭关也是因此。”

      “此外,闭关修炼时我发现,我生了心魔。”

      心魔一生,大道险阻。

      修道者修的“道”,必要道心坚定,方可透悟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心魔向来出现在身怀执念之人身上,会无数倍放大心中的执念,阻碍修道者修行证道。

      生了心魔之人,不是修炼时被心魔所吞噬,七窍流血而亡,就是堕入妖道,人人得而诛之。下场不可谓不凄惨。

      闭关时,沈安晏额心已隐隐有黑紫气息,灵台之中亦有一道声音在回响,挥之不去。

      “苍生值得吗?要你心上人付出生命,为他们而死?”

      “你经历过的。你师伯不顾同门情谊。害了你师父师叔;你施以援手的同门,在你落魄时对你百般羞辱;你以为向你报恩的夫妇,不过是想再卖了你,换取更多酬劳。”

      “只有她,只有她不离不弃,始终相信你。你和她的牵绊,远不如你的同门之多,她却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带你逃出重围。”

      “你的心上人这么善良,可是,为了这样的苍生黎民,却要让你的心上人去死。”

      “你难道不想吗?她死了,别人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干脆一起去死吧。”

      “就这样做……就这样……”

      “闭嘴。”

      忍着剜肉之痛,他运行功法,强压下心底的躁动,额间的青紫黑气随之消散。而自此后,心魔便从未从他身上消退,在沈安晏忍着剧痛运行灵脉时,频频动摇他的心神。

      “心魔……”江曜灵喃喃道,“是因为昭昭姐吗……”

      沈安晏没有回答,他道:“我如今的样子,已不适合执掌灵剑宗。我们这一代中,也唯有你能担起这个重任。”

      江曜灵讶然:“我?”

      自小是沈安晏被当作下一任掌门培养,而她自己,也从未有过执掌大权的心思。她不喜欢那样刻板无聊的生活,要掌管宗族的大小事务。她要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胆大心细,我闭关的这些时日,你也把灵剑宗料理的很好,和掌门之位只差一个说明。”沈安晏道,“何况,你是我师妹,自小和我一起长大。”

      “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答应。”

      江曜灵看向沈安晏,他的眼中已不似从前的意气风发,也不再扎起马尾,青丝散落在肩头,月色映衬之下,显得几分落寞孤寂。

      她眨了眨眼睛,师兄此言确有道理,要忍受极痛的修炼,又要分出心神处理宗门的大小事务,她又怎么心安理得呢?

      沉默了一会儿,江曜灵道:“好,我听师兄的。”

      她朝沈安晏扬起一个自信的笑,驱散了月色的几分寒意,仿佛只要她想,她还是从前那个敢爱敢恨的灵剑宗小师姐。

      “毕竟,我可是神通广大,没有什么办不好的事呢!”

      沈安晏轻笑,一阵脚步声传来,二人齐齐转头去看,灵剑宗的弟子拱手行礼,说道。

      “大师兄,江师姐,那位还在天衍山,已经好几日了……我们真的放任不管吗?”

      江曜灵不解:“是谁?”

      沈安晏道:“一个孩子,和你我都有些关系。”

      “他叫裴子安,是裴承影和穆明光的孩子。”

      —

      “你就非要去灵剑宗吗?!”

      殿中,裴不照怒目而视,仆人纷纷跪下扣头,口中念叨着“家主息怒”。他面前的裴子安瑟缩了一下,不敢去看正在气头上的小叔,但还是郑重答道。

      “我要去!”

      “裴不照,你吼孩子做什么?”

      穆云初踏殿而进,裴子安仿佛看见了救星,三步并两步地缩在小姨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裴不照。

      见到来人,裴不照罕见地一僵,不甚自然地暼过头去。穆云初挥了挥手,撤退仆人,殿中一时只余他们三人。

      “你又护着他!”裴不照语气沉沉,他不是易怒的人,这也是裴子安长到现在,他为数不多真正动怒的时候。

      “他要拜师学艺,裴氏穆氏有的是好老师供他挑选,我真是不懂,为何一定去拜沈安晏为师?!”

      “子安还小,他不知道,你我难道不知吗?现在的沈安晏,和动乱前的他,早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沈安晏变了很多。他不再乐于出手相帮受妖鬼侵扰的百姓,也不再时刻以那副笑面见人。

      他踏遍五州,寻得孕育幻境之所时,有人曾认出他,请他出手相助,收服这一带作乱的小妖。

      他的身形动都没动,冷冷地看向那人:“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在众生眼中,灵剑宗出尘绝伦的大师兄一向嫉恶如仇,从不吝啬于帮助普通百姓,而今……

      相比从前冷心漠然了不少,但动乱平定后几年,仍有女修对他芳心暗许,悄悄打听如今天衍山的那位天之骄子。沈安晏对此毫不关心,不过有人却找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顶娇俏灵动的女修,身着红衣,明艳得像春日的太阳花。她堵住了沈安晏回程的路,单刀直入地剖白。

      “沈道君,我喜欢你,不知你可愿和我交往?”

      沈安晏暼了她一眼,丝毫没有惊讶与欣喜,仍是那副冷淡神色。

      “家中已有妻室,不敢耽误姑娘前程。”

      话音落下,他就要背着天问剑侧身而过,谁料那女修穷追不舍,又挡在他身前。

      “妻子……我怎么没听说啊……”她喃喃道,又像想起什么一样。

      “难道是西山那位姑娘?”她道,“可你们明明没结过契。”

      沈安晏眉眼间郁色难掩,那女修却浑然不觉,仍是一张笑脸:“何况她已经羽化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嘛,何必对着已死之人念念不忘?”

      “你我结成道侣后,我也会十分尊敬她的,逢年过节会为她上柱香……”

      说着说着,那女修感觉到脖间一凉,伸手去摸,竟有血迹。她看向沈安晏,他一动未动,甚至天问剑也未出鞘。

      那全是凭剑气,让她见了血。

      “你再说一遍。”

      他语气冷得吓人,若说下一瞬会真的取她首级,也说不定。那女修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而逃。一场表白硬是血气横生。

      此事传出,沈安晏的追求者终于消停了不少。大抵都知道他强则强矣,又生的一副好相貌,但脾气冷硬,还有个不容人忤逆半分的白月光。如此,哪家女修还敢考虑他?

      有时就连江曜灵也觉得,师兄自动乱后这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实在陌生,仿佛除了李凝心的事,再也没有任何能撼动他分毫。

      而这厢,裴子安却是笃定了,要拜他为师。

      穆云初把裴子安从身后拽出来,蹲下身和他平视,问道:“子安,告诉小姨,你为什么一定要认沈前辈做师父呢?”

      “他很强。”裴子安的声音还十分青涩,“大家都说,他会是五州第一个成仙的人。”

      穆云初道:“那你可知,天衍山上机关重重,唯有靠自己徒步登上,才可见沈前辈一面。”

      “而他,也不一定会收你为徒。”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

      裴子安低垂着眉眼,想了想,又对上小姨的目光:“嗯,我要去。”

      裴不照霎时抬眼看他,本想劝诫他几句,又在看见他眸中的坚定时愣神。透过那双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双眼,他能看见故人。

      裴承影和穆明光,都有这样坚定的神色。他们一个看起来桀骜不驯,一个看起来循规蹈矩,但都是极有自己想法的人,做出的决定,谁也不能改变。

      裴子安是他们的孩子,也许正随了他们这一点,认定的事,往往要一条路走到底。

      他不禁想,若是兄长嫂嫂看见如今的子安,会怎么做呢?

      裴子安三岁时,裴承影和穆明光在一次祓除妖兽的任务中双双羽化,穆裴二家家主也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很快就逝世了。家族的重担,一下落在穆云初和裴不照身上。

      彼时动乱也才平息不久,他们一边忙着处理家族事务,铲除异党,一边又忙着照顾孩子,难免处虑不周,忙不过来。

      两家和裴子安同辈的孩子,也许是知道了他爹娘都不在了,趁穆云初和裴不照有事,时常有意无意地欺负他,裴子安不知该怎么反抗,性子也变得木讷。

      因此,穆云初和裴不照总觉得亏欠他几分,兄姐唯一的孩子,他们总该照顾好的。

      望着裴子安水灵灵的眼睛,穆云初轻轻笑了,这双眼睛总让她想起姐姐,也让她想起,姐姐备好的遗书之中写着,请她的父亲把下一任家主之位传给穆云初。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所有的不甘。但她还是选择成全她。

      穆云初压下眼角的泪意,摸了摸裴子安的头:“既想好了,便去吧。小姨和小叔都在这里。”

      “若见到你沈前辈,代我和你小叔问个好。”

      于是不久后,尚还年幼的裴子安背着背囊启程,那是裴不照亲自收拾的,里面装了许多符篆法器。

      他来到了天衍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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