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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飘零久(二) ...

  •   “师姐……师姐?”

      “嗯?”

      江曜灵动了动眼皮,才发觉自己又望着灯花走神了。她转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逾白摇摇头,左不过是些小事情,又何必再让她操心。“是不是太累了?”

      沈安晏用修为武力强行剔除了那些想要借动乱搅乱灵剑宗的人,他寻找复生之法,一去未返,重整灵剑宗的担子就落在了江曜灵和谢逾白身上,忙得连休息时间寥寥无几。

      江曜灵看着谢逾白,呼吸不由放得很轻,心尖的酸涩像要把她吞没。

      自那日看见了谢映雪和卫苍临死前的谈话,她心里一团乱麻,无数的情绪将她蚕食,整个人也浑浑噩噩,不知该怎么面对谢逾白。

      师父的死不是偶然,是谢映雪做的……她是谢逾白的亲姐姐……

      这事实宛如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攥紧了衣袖,指尖掐进掌心,生生划出血痕。

      她恨,她怨,恨谢映雪报错了仇,让她的师父丧命;她很,她怨,她和谢逾白本有很长的以后,却因为此事,再难善终。

      一灯如豆,室内明暗交织,勾勒出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谢逾白一动不动看着她,吐息倾洒在她的侧脸,激起一阵阵的颤栗。

      他身上的气息,温暖又让人留恋。江曜灵在那道炙热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心跳得飞快,颤抖的指尖捏住他的衣领。

      “谢逾白。”她道。

      “吻我。”

      谢逾白眸中泛出讶然和惊喜,像是终于被认可一样,倾下身拥住她,去寻她的唇。墙上两道身影交织,不分彼此,屋内只余灯花爆开的声音。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谢逾白还不甚熟练,凭着本能吮吸、舔咬,弄得江曜灵痒痒的。她攥着他的衣领,主动覆了上去,决绝地像是要用整个生命去诠释这个吻。

      她爱他,她想和他一直一直在灵剑宗生活,从此再不分离;她恨他,他的姐姐杀了师父,那是像母亲一样抚养她长大的师父,没有师父,又何来今日的江曜灵?

      她知道不该怨他,谢映雪说他并不知道此事,可她怎么能无动于衷,轻飘飘地当作不知情呢?

      她的心宛若一盏酒,这点爱意才刚刚发酵,酿出一点甜来,又倒入了无边的怨恨离愁,到最后只有冲天的苦。

      爱与恨,是不能抵消的。

      她想,就这一次,她就放肆这么一次。这一个吻后,她对他再无爱意,也会讨回师父的债。

      谢逾白轻吸着气,放开了她。两个人的耳尖红得滴血,借着夜色尚能遮掩三分。谢逾白还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把碎发抚到她耳后。

      江曜灵半仰着头,最后一次没有任何不甘和恨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眸子,掩去了一切情绪。刚才的心绪波动,已让她没有说话的兴致。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只淡淡丢下这一句,她提起裙摆,朝屋外走去。衣袖被牵扯,她不得已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去看。

      谢逾白顺势捉住她的手,紧紧扣着,不让她逃离分毫,但那烛火下的眼神,分明带了几分祈求。

      “阿灵……”他的声音很轻,“你可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你不能不要我……”

      她从未想过谢逾白会说这些,惊讶地对上他的目光,那清澈的双眼被灯火熏得泛红,但也许只是江曜灵的错觉。

      战时,他就向她表明了心意。很难想象,谢逾白这样死板木讷的人,也会在江曜灵问出“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时,脱口而出一句“喜欢”。

      他陪她从幼年到如今,见过江曜灵所有的样子,喜欢她娇笑调皮,喜欢她肆意潇洒,喜欢她坚韧不屈……竟是不知从何时起,对她有了这样的心思。

      他想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过彼时动乱频发,二人只短暂温存了些许,并未告知任何人,直到如今逐渐安稳下来,他们的距离才更接近了。

      这几日江曜灵心神不宁,却始终不愿说,她望向谢逾白时,那样的目光仿佛包含了千万层深意,就连一向熟知她情绪的谢逾白也看不懂,但却莫名地感到恐慌。

      今日她主动让他吻她,谢逾白止不住的欣喜,以为师姐终于愿意和他再进一步,但她却抛下一句“休息”,想要离开。

      他承接不了这样的患得患失,才一时失控,拉着她的手,几乎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你不能不要我……”

      她不能这样,让他爱上她,又甩甩袖子走人。这对他不公平。

      不过,若她真如此,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逾白苦笑,他从来都拿她没办法,幼时她缠着他瞒师父下山去玩,他没办法;如今,他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患得患失她对自己的感情,他也没办法。

      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江曜灵面无表情。这些年的点滴淡淡浮现上来,她和他依偎在师父的怀中,看院外春去秋来,落了一地的雪,又开出满树的梨花。

      而这样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自江曜灵知道师父死去的真相,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他的姐姐杀了她的师父,若是她当作无事发生,简直妄为人徒。

      她未尝不想和他有一个以后,他们明明……明明才刚刚知道对方的心意。

      但这世上,远比有情爱更为重要的东西。

      江曜灵定了定神,谢逾白指尖的温度令人贪恋,她却一点点抚开他的手,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她生命中除去。

      江曜灵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明日……明日傍晚,你我在天微山一见,我有话跟你说。”

      天微山,是沉檀散人生前修炼居住的地方,江曜灵和谢逾白从小在此长大。沉檀散人羽化之后,灵位也迁入了天微山上的主殿。

      江曜灵的衣袖从谢逾白手中滑落,那道蹁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中,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突然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第二日傍晚,夕阳西下之时,他出现在天微山。

      主殿之前,江曜灵逆光而立,身后不远处是沉檀散人的灵位,幕帘上的铃铛在风动中泠泠作响,像在宣告什么。

      他看不清江曜灵的神色,只能看见她把一枚投影石抛掷在地上。

      她道:“这些事,你合该知道。”

      那是冷到漠然的语气,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来宣告事实,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面前的人不是江曜灵。

      巨大的灵气掩盖了谢逾白的神色,等到投影石的画面落幕,映入江曜灵眼中的,是他不可置信的苦痛。

      谢逾白眼眶生涩,喃喃道:“不可能……姐……师父……”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一开口,江曜灵的声音哑得出奇,“明明师父从没有亏欠过她,师父对我们、对师兄、对她都是一样的好,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报错了仇?为什么要师父送命呢?”

      她走近了他,谢逾白才看见,她的眼睛泛红,半是不解半是怨恨地看着他——她从未怨过他,这仅有的一次,却是要到地老天荒了。

      “师父捡回我一条命,把我抚养长大,我要为她报仇。”

      她语气冷冷,和昨日那个与他拥吻的少女判若两人。燃花剑召到她手中,发出阵阵剑鸣。

      “谢映雪死了,姐姐的债,弟弟来偿,没错吧?”

      下一瞬,燃花剑的剑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划破他的皮肉。谢逾白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几近执拗地望着江曜灵,要从她眼中找出别的情绪。

      可惜那双眼中,除了报仇的决绝,再无丝毫温情。

      她要杀他。

      他的心上人,他朝夕相伴的师姐,要杀他。

      这个事实摆在他眼前,心脏疼得像被人紧紧攥住,上下蹂躏一样。谢逾白靠得更近,似乎不怕她这一剑砍下去一样,剑身上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江曜灵,你这是做什么?看着握在剑柄上颤抖的指尖,她在心底唾弃自己。

      他姐姐杀了你师父,此仇难消。

      可是……可是他不知情,那也是他的姐姐和师父,难道他就不痛苦吗?

      那你师父呢,就这样让她不明不白地死了?

      谢逾白掀起衣摆,跪了下去。江曜灵看着剑刃上夕阳的反光,红的像血,但她不得不去看。一切爱恨情仇,都该在今日做个了结。

      “她的债,我来偿。”谢逾白道。

      “若杀了我能让你好受,谢逾白这条命,你尽管拿去。”

      江曜灵只觉气血上涌,舌尖发麻,他如此坦荡,倒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若是旁人,她早就一剑取了那人性命,偏偏是他……偏偏是他的亲姐姐。

      “哈……”她道,“你姐姐做了什么好事?!她杀了自己亲弟弟的师父,你还要维护她,同她站在一边?!”

      “她杀了师父时,可有想到,若真相败露,你该如何自处?!”

      “谢逾白,她有为你想过吗?!”

      “无论如何,她都是我姐姐。”

      他的脊背直挺,但袖下紧攥的拳头已可见青筋。他低着头,一副任凭江曜灵处置的样子。好像从小打大,都是如此,除了伤害她自己,他不会违逆她的任何想法。

      “那师父呢……”

      问出这句话,江曜灵就后悔了。他的选择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谢逾白,我恨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风里,却激得谢逾白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张,撇下眉头,似乎难以承受恨的重量。

      “不、不要,阿灵……”

      她怎么能恨自己?

      相伴数年,她可以生自己的气,可以不理他,但总会和好如初。他们是家人,以后也会是爱人……她怎么、怎么能恨他?

      那祈求的神情,在江曜灵冷漠的眼中化为泡影。谢逾白弯下腰,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像丧失了所有力气。

      但他们之间,只会剩下恨了。

      他握住剑身,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让剑刃更贴近自己的命脉。

      “那杀了我吧,阿灵。”

      他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像是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但我只求……”说道这,他的眼中已泛起水色,“只求你不要恨我……”

      江曜灵俯视着他,她想,他的这双眼睛真好看,谢逾白第一次被师父带回天微山的时候,她就这么觉得,许多年过去,还是一样好看。

      他们一起修行,一起跑过山下的集市,在院中的大树下乘凉休憩,听着师父的故事沉入梦乡……他和她相伴了这么久,久到江曜灵一想起往昔的片段,总是绕不开谢逾白这双清澈的眼睛。

      就连她正在握着的这把燃花剑,也是他为她搜罗了剑柄上簪花的材料,才做成的。

      他们的生命中,早已经分不出彼此的痕迹,她又如何做到亲手断送他的生命,又如何做到与他相忘于江湖呢?

      许是不忍看见江曜灵眼中的愤恨,谢逾白缓缓闭上了眼睛,水光从眼角滑落,稀释了剑刃上的那抹夕阳,他自然也未曾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迷茫和不忍。

      江曜灵想要什么呢?想要他站在她身边,和她痛斥谢映雪?还是让他默默离开,从此死生不见?她也不知道。

      只是这真相太沉重,她承接不了,她不是那么强大的人。她只有说出来。

      她无法做到不计较,又无法真狠下心,于是只有亲师之死,离恨之苦,在江曜灵和谢逾白身上久久停滞。

      江曜灵,你真是不争气,爱也爱不了,放也放不下,恨也恨不起来。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鲜血染红了谢逾白的胸襟,疼到他唇色发白,也硬是没动一下。

      江曜灵俯瞰着他,抽出燃花剑,朝他宣告了最后的判决。

      “这一剑,我是替师父刺的。她对我们有养育教导之恩,为人弟子,你对不起她。”

      “今日之后,滚出灵剑宗。”她道,“我灵剑宗天微山一脉,没有你这个弟子。我也不是你师姐。”

      “若他日相见,我必取你性命,为师父报仇。”

      她从他身侧离开,发丝在风中飘扬,也吹散了眼角的一点湿意。她走得义无反顾,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江曜灵想来是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的。

      谢逾白身下的血蜿蜒成一条条河流,像是泪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弯身叩拜,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是,江道君。”

      他该离开了。没有他,她会过得更自在、更开心。

      他再留在她身边,只能带给她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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